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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0章 痴恋真相

“御批下来了。”阿寒进屋,先把一卷案卷抄件搁在案上,“今儿开年头一个大朝,宗正寺当廷念的核议:王缙所呈笺札话本,与书坊抄没的原稿同出一手,构陷无疑。陛下朱批,三个字。”

“哪三个?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许清婉正在下首烤手,一听就直了腰:“就这?娘娘担了一个冬天的污名,一场大朝会,三个字就打发了?连道明发上谕都没有?”

“要上谕做什么。”姜明薇接过抄件翻看,“宗正寺奏本里‘笺札出于奸徒伪造’八个字进了档。上谕是念给活人听的,档是留给后头所有案子用的。”

“可百姓只听个响,”

“他们听着呢。”姜明薇翻到验笔那一页,“你昨儿进门嚷嚷什么来着。”

许清婉语塞。昨儿她从女学过来,进门就说茶馆改词了,原先那出痴恋丧德的段子没人点,如今满城唱的是“奸党印假书、构陷太子妃”,还越传越没边儿,说假书是从粮行后院地窖里起出来的,一共起出来三十七箱。

“三十七箱是他们自己添的。”许清婉嘀咕,“茶馆的嘴,比圣旨跑得快。”

“跑得快才好。”姜明薇道,“当年怎么把我唱臭的,如今就怎么唱回来,一个字都不用我出。”

验笔录附在案卷后头:大理寺三个老书吏,同验三日,王缙那两页摹本、书坊起出的原稿,笔性同出一手。最扎眼的是那个“君”字,末一笔往上挑。

“书稿子是现成的。”姜明薇把抄件递过去,“这故事头一回满京城唱,还是我没出阁的时候。上年底刘进叫人重印重散,不过是把旧刀磨亮了再使。原稿在他们手里存了这么多年,旧案今案,一拨人。”

“我爹那道折子总算没白递。”许清婉道。四十七个人的联署,不辩污,只问一句“笺札话本从何而来”,逼着宗正寺调原稿比对。

“刘进呢?”姜明薇问阿寒。

“招得痛快。折银、买药,桩桩画押。问到话本,咬死了是个不知名的客人出三十两银子托他办,中间人接头一回,再没见过第二面。”

“墙砌得挺齐。”姜明薇合上案卷,“留着,三司会审的时候有的是锤子。”

“日子定了?”

“刑部还在跟寺里扯皮,说定在正月里。”

“王缙呢?”

“咬定东西是夜里有人投到他门房的,查无对证。眼下交部严议,闭门不出。”

“也留着。一根线牵粮,一根线牵笔,都别剪。”

许清婉还想细问,姜明薇却把抄件推还给她:“这些是明面上的账,够京城嚼到正月十五了。今夜还有一本账,走另一条路。”

“哪条?”

“北边。”

入夜,东宫旧署。

三重复核匣在案上摆定。阿寒取钥,头重丝线断,二重药蜡裂,三重暗钉挪位,开匣必留痕,一样不差。姜明薇拿刻刀在匣侧铁牌上錾下第三行小字:永徽十年正月,出私笺旧痕制副,自启三次。

采菱研墨裁纸,退到外间誊副件。姜明薇交代得清楚:手记只誊前十页,递话、截笺、改字那些;末几页关于夫人来历的,一页不动。

私笺两张,旧人手记一册,抄件十一张,话本残页几页,一样一样在案上排开。姜明薇又从袖中取出个扁扁的锦套,打开,是一把旧扇。

许清婉看清扇面上的字,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绢面上一行劝学的旧句,落款一枚小印,单字:衍。

“有句话,我从那天起就咽着。”她声音放轻,“笺上的、话本里的、您这些年等的那位公子,是殿下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故事满京城唱了多少年,谁都当笑谈听。”许清婉盯着那把扇子,“没人想过,里头的人是当过真的。”

“那年宫宴,有人失手泼了我一身果子酒,满座看笑话。”姜明薇把扇子搁在案上,“邻座一个少年递过来这把扇子,说,遮着走。就三个字。第二天我想还,东西递不进宫门。过两日嬷嬷传话,说殿下讲了,扇子不用还。”

“我信了。一信这些年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嬷嬷,就是手记里的‘铜钱’。”

许清婉半天没作声,末了低低骂了句“杀千刀的”。

姜明薇没接话,提笔蘸墨。

这扇子被裹了三层锦,收在妆匣最底下,当凭据当了这些年,拢共值三个字。

信写得很慢。

殿下:京里的案子,案卷自会到你手上,那是明面上的账。今夜写的是另一本,没有年号的账。我有母亲的旧箧,另有一位宫中旧人留的手记,两下对起来,这些年的事,能从头捋直。

你收到过我的笺。“闻君戍北,风雪路远,惟愿加餐”,这是我真的字。到你手里的,是改出来的。改笺的那只手,印话本的是它,上年腊月买通书坊重印的还是它。大理寺三吏同验,铁案。

我也收到过“你的话”。有人一趟一趟传:你心里有我,碍着身份,不能明言。连这把扇子,都替你作过证。如今对下来,话不是你说的。扇子借出去那晚,你大约转身就忘了。

这些年,你信的是“她设局骗我”,我信的是“他心里有我”。两头都是假的。中间只站着一只手,一封一封换字,一年一年递话。

这一局里没有骗子,只有两个被骗的。

是谁的手,我查到了几层,暂且不写。你先把“从前”重新算一遍,其余的,等会审,一节一节来。

凭证不是我挣的,是两位故人分头藏了多年、留给后来人的,我不过是对上了。

扇子我收着。等案子结了,是烧是还,你说了算。

落款姜明薇,半印押角。写到“我信的是‘他心里有我’”那一句,笔停了一停,墨在纸上洇出个小点。她看也没看,接着往下写。

写完不封,推给许清婉:“共助的人,过目。”

许清婉一字一字读,读到“这一局里没有骗子,只有两个被骗的”,停了很久,抬头时眼圈红了:“娘娘。那天我说,揭的那日我陪你。今儿算不算?”

“算一半。”

“另一半呢?”

“在北边。”

副件誊了两份,姜明薇亲手核过两遍,火漆封口。阿寒揣进怀里,出门带上了门。

第二日掌灯时分,许清婉傍晚就过来了,也不说干什么,就坐着陪等,回信到了。

“殿下是白天收的信。”阿寒道,“信使说,他在马背上拆的。看完,就那么坐在马上,营门口的风里,站了小半个时辰,回帐才提的笔。”

纸条展开,四个字:

原来如此。

底下照例压着半枚私印的印痕。

许清婉凑过来看了,眉毛立起来:“就这四个字?写了那么厚一封信,他就,”

“这四个字,比四百个字难。”姜明薇把纸条举到灯下。

墨色有深有浅。前两个字浅,后两个字深。写到一半,他搁过一回笔。

她看了一会儿,把纸条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。

“他缓他的,咱们走咱们的。”她转头,“阿寒,三司会审,日子定了没有?”

“刚接的信儿,正月十八。”

“传话三路。”姜明薇把扇子收回锦套,“会审之前,一步都不许乱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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