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线名册摊在案上,姜明薇拿炭笔把盐运那条线最新的一笔动向标注完,搁了笔。
旧署的窗半开着,外头蝉叫得烦人。她揉了揉眼角,把名册翻到第二页继续看。陈遂的幕僚上个月换了个住处,新地址在城东羊市后面——这条阿寒昨天报上来的,她记了个编号,画了个圈。
日常工作该做的还是得做。该核的名册核,该批的暗棋文书批。
哪怕东宫正殿那边已经三天没动静了。
门被敲了两下,采菱探进来半个脑袋:"姑娘,阿寒回来了。"
"进来。"
阿寒进屋时身上带着热气,额头上有汗。他往案前一站,先灌了半盏凉茶,才开口:"殿下还在长室里。三天了,饭食送进去原样端出来,只喝了水。采云今早去收屋子,被挡在门外了。"
"挡她的原话是什么?"
"殿下说'放着,别进来'。就这一句。"
姜明薇把名册翻到下一页,没抬头:"人呢?"
"在里头。没出来过,也没传话。"阿寒顿了一下,"守门的内侍说,昨夜殿下在里面翻了一宿的东西,好像在找什么旧档。灯一直亮到四更才灭。"
"别让人靠近。"
"已经安排了。密室那边的暗记我查过,没动过。"
姜明薇点了下头,继续批手边那摞文书。阿寒站在原地没走,像是有话没说完。
"还有事?"
"姑娘,殿下这个样子……要不要请个太医看看?"
"不用。"姜明薇的语气很平,"他没病,不需要太医。"
"可三天没吃东西了——"
"他想吃的时候自己会吃。"姜明薇抬头看他一眼,"阿寒,他不是瘫了,是在想事情。你想让太医进去,太医看见什么?看见太子三天不见人,然后呢?消息传出去,外头那些人怎么想?"
阿寒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"传出去就是'太子失态'。"姜明薇把笔搁回笔架,"失态两个字搁在太子身上,比不吃三天饭要命一百倍。"
"明白了。"阿寒点头,"那我什么都不做?"
"做你该做的。盯党羽动向,盯盐运线,盯周勉那边串供到哪一步了。殿下那边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。"
"得嘞。"
阿寒转身要走,姜明薇又叫住他:"等一下。你每天早中晚各去看一次长室门口就行,别频繁。采云那边也交代一声,该送饭送饭,端回来就端回来,别多问。"
"不问殿下怎么样?"
"不问。"姜明薇把目光移回名册上,"你问了他也不会答。问了反而让他觉得有人在催他。"
阿寒走了。
旧署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蝉叫得更响了,外头的日光白花花的,晒得窗框发烫。
她把第三页名册看完,拿起下一份文书——是许清婉前天递上来的清流那边的人员调动记录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了两行,笔尖在纸上停了。
三天了。
说不想是假的。那天长室的门关上之后,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门里头没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她抬过手想敲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劝什么?说"殿下别难过"?还是说"事情都过去了"?
过去个屁。那是人家前半辈子被人做成了局,连恨都恨错了人的事。这种事,一句"别难过"顶什么用?跟在伤口上贴创可贴一样,糊弄谁呢。
她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感觉。知道了一件事,然后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全他妈是错的——那种脚底被抽空的滋味,不是别人说两句话就能填回来的。
所以她没敲那扇门。
她转身走了,回到旧署,坐下来,把名册打开,开始干活。
该查的查,该标的标,该盯的人接着盯。三线稳稳当当,一条都没松。周勉那边串供串到第二回了,陈遂的幕僚换住处的事她已经记下,许清婉那头的人还在线上候着。
局没塌。
她不想让那扇门里的人觉得,自己一停下来天就塌了。
翻到第四页时,一张小纸条从文书里滑了出来。
不是阿寒的字,是许清婉的。纸条折了三折,塞在调动记录的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——这是她和许清婉约定的暗道,走文书夹带,不走信封。
姜明薇展开纸条。
上面写着:"今日从清流那边听到,长室三日内无召见、无传话。许姑娘原话——他需要时间,别急。"
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:"姑娘你也是。"
姜明薇看了那行小字两息,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中。
许清婉这人,隔着大半个宫城都能看出她心里那根弦绷着。不奇怪,她确实绷着——但绷着不等于要断。她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不打扰、不劝慰、不追问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这是目前唯一对的做法。
一个被掀了底的人,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围上来嘘寒问暖。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,而不是一个需要时间理清思路的人。
他要的是安静,不是关心。
她能做的,就是把他不在的这几天里,局守住。
名册继续往下翻。第五页是内廷近侍的动向记录,她一行行扫过去,忽然停住了——近侍里有个叫孙福的,三天前调了值,从紫宸殿那边换到了东宫外围。这个孙福是梁帝身边的人,调值不是正常轮换,是临时插进来的。
她把这一条标出来,在旁边写了个"盯"字。
然后拿起笔,继续往下看。
蝉叫得人心烦。她起身把窗关了一半,热气还是往里灌。案上的凉茶已经不凉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的。
门外又响了,这回是采菱的声音:"姑娘,长室那边采云刚传话来。"
"说。"
"殿下让人把前年的旧档搬到长室里去了。采云问搬哪几箱,殿下说'齐均堂的'。齐均堂是——"
"我知道齐均堂是什么。"姜明薇放下茶碗。
齐均堂,掌管宗室玉牒和旧档的地方。前年的旧档——前年永徽八年,那时候她刚进东宫没多久。
他在查她。
或者说,他在重新看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的东西。
姜明薇站在案前没动。这个反应她预料到了——一个认知被掀翻的人,本能的反应就是回头去翻旧账,看自己到底在哪个环节看走了眼。
让他翻。旧档里的东西真真假假,他翻完了自然能分辨。
"采菱,跟采云说,齐均堂的档随殿下搬,不要拦,不要问。"
"得嘞。"
采菱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姜明薇坐回椅子上,把名册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
旧署安静下来,只有蝉声。她盯着案上摊开的那几份文书看了片刻,忽然觉得这些字看得久了有点发花。她闭了闭眼,揉了揉眉心。
不急。
他需要时间,她知道。她不催,不问,不去敲那扇门。局她守着,稳稳地守着。等他自己理清楚了,门自然会开。
桌上那份三线名册的封面被她按出了一道指痕。她松开手,把名册收进暗格,起身去倒茶。
茶壶拎起来才发现壶里空了。
"采菱,烧壶水。"
外头应了一声。
她把空壶搁回案上,目光扫过窗外的方向——长室在旧署东边隔着两道院墙,看不见。她收回目光,重新坐下,从文书堆里抽出下一份。
封面上写着"永徽十年七月·暗棋第三期汇总"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