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提审令搁在旧署案上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令文写得极简，只三行：着大理寺提审周勉、刘安、陈遂幕僚赵平，所涉罪名：纵毒、勾连、伪造盐运关引。签押处是太子的私印，朱红的，端端正正压在右下角。
阿寒站在门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殿下今早从长室出来的。先去正殿换的衣裳，然后直接到旧署，写了这个。写完搁下就走了。"
"说了什么没有？"
"没有。一个字都没说。写完搁下，转身走的。"
姜明薇把提审令拿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印鉴。印是真的，力道均匀——不是随手按的，是认认真真压上去的。
他在长室里关了三天，出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召见她，不是传话，不是发脾气。是坐下来，写了一道提审令。
冷静、规矩、依法。
"他换衣裳的时候，脸色怎么样？"姜明薇问。
阿寒想了想："瘦了。眼底下青的，但腰板是直的。采云说送饭进去他喝了两碗粥——总算肯吃东西了。"
"行。"姜明薇把提审令折好，收进袖中，"我去大理寺。"
"姑娘等一下。"阿寒拦了一步，"殿下出来的时候，门口的内侍说了一句话——殿下让他转告的。"
"什么话？"
"就三个字：'按规矩。'"
姜明薇脚步顿了一下。
按规矩。意思是走大理寺的正经流程，不搞暗审，不走东宫的私道。一切都摆在台面上，按律法来。
她点头："明白。"
从东宫旧署到大理寺，走宫道要小半个时辰。姜明薇换了身不显眼的衣裳，带上阿寒和一名小内侍，走的是侧门。
路上阿寒问："姑娘，提审令是太子签的，那咱们这边做什么？"
"咱们不审。"姜明薇说，"令是太子的，审是大理寺的。我过去是送实证副本，让他们有东西可问。审问的过程中盯着——该问的问，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许多嘴。"
"不该问的是哪些？"
"凡是往上攀扯的，一律拦住。"姜明薇说，"比如周勉要是说'我是奉了某某之意'——这话头掐死，不让他说完。大理寺卿只管问他：你知不知道那批药材有毒？你和陈遂幕僚怎么搭上的？关引从哪来的？就这三条线，问到底。"
"那要是周勉自己非往上咬呢？"
"咬不上。"姜明薇从袖中摸出一份抄录的手稿递给他，"你看这个——那天暴露的时候，周勉的反应是先撇清自己，说'都是陈遂的人找的我'。他第一反应是往外推，不是往上咬。这种人，你给他留个口子让他推，他自己就把罪名往陈遂身上揽。揽完了，三个人的罪就钉死了。"
阿寒接过手稿扫了一眼："那刘安呢？"
"刘安最好审。他是尚药局的人，经手药材入库，手书里白纸黑字写了'库录改讫'。你就问他一句话：库录是你改的还是别人让你改的？他要是说别人让的——好，谁让的？说出来，写下来，画押。他说出来的那个人，也归到'个人'里头，不往上走。"
"要是他说的是宫里的人让的？"
姜明薇停下脚步，看了阿寒一眼："他会说的，但说的那个'人'不能超过尚药局这个层级。刘安的上级是尚药局直长，直长上面是尚药局奉御——奉御就是他自己。再往上才是太医署。只要那个'让'他改库录的人，停在他同层或者下一层，就不算牵宫中。"
阿寒琢磨了一下："懂了。个人对个人，不往部门上扯。"
"对。"
大理寺在皇城东南角，衙门不大，但门脸威严。姜明薇递了牌子进去，等了不到一刻钟，大理寺卿沈昀亲自迎了出来。
沈昀五十出头，清瘦，留着山羊须，走路带风。他见了姜明薇先拱手："姜姑娘——东宫那边来了人，可是有令？"
姜明薇从袖中取出提审令递过去："沈大人，太子殿下签批的提审令。请过目。"
沈昀双手接过，展开看了一遍，目光在三行令文上停了一息，又看了看签押，确认了私印无误。
"周勉、刘安、赵平。"沈昀念了一遍名字，"这三人——前阵子东宫递过一份暗报过来，我这里已经备了案。人也在押了。"
"人都在？"
"都在。周勉和赵平关在大理寺监，刘安在尚药局看管——圣旨未下，不好直接提入寺监。"沈昀把令文合上，"太子殿下的意思，是现在就审？"
"殿下的原话：按规矩。"姜明薇说，"走大理寺的正审流程，该怎么审怎么审。我这边带了实证副本过来，供大人审讯时参照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递过去。沈昀打开，里面是三份抄录——留样批次记录、两张私笺的内容、盐运关引的编号。原件锁在三重复核匣里，这些是副本。
沈昀翻看了一遍，眉头越皱越紧："这些东西——"
"副本。"姜明薇说，"原件在东宫。大人审案时如需对证，随时可以调取。"
沈昀点了点头，把副本收好："姜姑娘，本官问一句——这桩案子，审到什么程度？"
姜明薇看着他："沈大人问的是？"
"周勉是吏部侍郎，刘安是尚药局奉御——这两人品级不低。审的时候，如果他们攀扯上来……"沈昀没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"只问三条。"姜明薇伸出三根手指，"第一，纵毒药材的来源和经手。第二，周勉与陈遂幕僚赵平的勾连——密会、关引、分赃。第三，刘安伪造库录的事实。三条审清楚，罪名坐实，就可以了。"
"如果他们咬出别人呢？"
"咬出来的人，如果是在他们同级或者下级——审。如果往上——"姜明薇顿了一下，"记录在案，不在此审范围内。"
沈昀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明白了什么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："本官明白了。今日午后开审，姜姑娘可在旁听席。"
"我不听。"姜明薇说，"审的过程我不过问。我只在这儿等结果——审完之后，大人把口供副本给我一份就行。"
沈昀微微一怔，随即拱手："东宫信得过大理寺，本官自当秉公。"
"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。"姜明薇说，"是太子殿下要的是'按规矩'三个字。我坐在旁听席上，周勉和刘安看见了，会说这是东宫主审、大理寺背书。那就不是规矩了。"
沈昀的山羊须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："姜姑娘考虑得周全。"
"应该的。"
姜明薇说完转身要走，沈昀叫住了她："姜姑娘——殿下身体可好？"
他问的是太子。朝堂上都知道太子这三日闭门不见客，传言纷纷。沈昀能问出这句话，说明他跟东宫的关系不浅。
"好。"姜明薇只回了一个字，"令文是他今早亲手签的，大人还看不出来？"
沈昀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姜明薇出了大理寺正堂，拐到值房里等着。阿寒在外面守着，小内侍倒了茶来。她坐在椅子上没动，茶也没喝。
午后的日头毒得很，值房里闷热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热风灌进来，比关着还难受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阿寒推门进来，脸色有点不对。
"怎么了？"
"周勉审到一半，突然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？"
阿寒看了一眼门口，把声音压得更低："他说——'太子殿下要审我，先问问自己东宫干净不干净。'"
姜明薇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。
"大理寺卿怎么接的？"
"沈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，让他'只说自己的事'。周勉就笑了，不说了。后面的审倒是顺利，刘安那边库录的事全都认了。赵平也招了，说关引是陈遂让他转交周勉的。"
"口供画押了？"
"刘安和赵平画了。周勉的口供记了一半，后半段他不肯说。沈大人说先把前半段定下来，后头的改日再审。"
姜明薇站起来："周勉那句话，审讯记录里记了吗？"
"沈大人让人划掉了。"
"划了好。"姜明薇走到门口，"但这句话本身不能忽略——他在试探。"
"试探什么？"
"试探太子是不是真要按规矩审他。如果太子不敢把审讯做满，就说明东宫有短处。周勉这人精着呢，他赌的就是东宫不敢把事情闹大。"
阿寒皱眉："那怎么办？"
"不怎么办。"姜明薇说，"沈大人已经按规矩审了，口供也画了押。周勉说不说随他——不说不代表定不了罪，留样和私笺在手里，他不认也得认。"
"他要是继续在审讯里往上扯呢？"
"沈大人知道怎么办。"姜明薇把袖子拢了拢，"他接了令，就说明他心里有数。周勉每多说一句不该说的，沈大人就会多记一笔'此人试图攀扯、干扰审讯'——这笔账到最后是算在周勉头上的。"
阿寒点头，没再问。
又等了小半个时辰，沈昀亲自过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，进门就搁在桌上。
"姜姑娘，今日初审的结果。刘安全部认罪，口供已画押。赵平招了关引的来路，也画了押。周勉认了密会赵平的事实，但分赃的事他不肯说。"
"留样的鉴定结果呢？"
"已经着人验过了，和东宫递来的批次记录一致。药材中含乌头碱，剂量足以致人中毒。刘安在审讯中承认是他经手入库的。"
姜明薇翻开卷宗看了一遍。口供记录得清楚，每一条都对应着实证——密会时间对得上私笺，关引编号对得上名册，留样批次对得上库录。
三条线，三个人的罪，全部钉在了"个人"头上。
"沈大人辛苦。"姜明薇合上卷宗，"后续再审周勉的时候，还是那三条线，别的不管。"
"本官省得。"沈昀拱手，"姜姑娘放心，这桩案子本官一依规矩办，不会出岔子。"
姜明薇把卷宗收进随身的布袋里，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沈昀又叫住了她。
"姜姑娘，本官多一句嘴——周勉今日那句话，不是临时起意。他是有备而来。"
"我知道。"姜明薇回头，"沈大人放心，东宫不干净不干净，不是他周勉说了算的。"
沈昀没再说话，微微点头。
出了大理寺的衙门，阿寒跟上来："姑娘，回东宫？"
"回。"姜明薇把布袋的系绳紧了紧，"太子签了令、大理寺审了案、口供画了押——第一轮清算到这儿就够了。回去把结果报给殿下，让他知道这一步走稳了。"
"那周勉那句——"
"到时候殿下会知道的。"姜明薇脚步没停，"但现在不是报这个的时候。他刚出来，给他看好消息，别给他添堵。"
阿寒应了一声，快步跟上。
走到宫道拐角处，迎面来了个小内侍，见到姜明薇就行礼，然后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"姜姑娘，东宫那边刚送来的。殿下让转交。"
姜明薇接过来展开。上面四个字——
"继续。"
她看了两息，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，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些。
阿寒凑过来："殿下说什么？"
"继续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