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署廊下的风比院子里凉,穿堂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尾味。
姜明薇坐在廊柱边上的台阶上,膝上摊着名册,炭笔夹在指间没动。值房的灯还亮着,隔着院子照过来一小团光,到廊下就散了。
她是来看月光的,秋初的月亮不亮不暗,正好。结果名册翻了不到两页,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急不缓,但踩得很实。
没回头也知道是谁。那步子她听了大半年,沉的时候像拖、稳的时候像碾,今晚是后者。
霍时衍走到廊下,在她隔了一根柱子的位置站住了。没坐,就站着,手背在身后。
两个人谁都没开口。
远处有更鼓响,一下。值房那边的灯晃了一下,是有人从灯前走过去了。
"永徽四年冬天,"霍时衍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像是试着看嗓子还在不在,"你第一次到东宫递帖子。我让人把帖子退了。"
姜明薇手里的炭笔转了一下。
"退帖子的理由,我写的是'东宫不见外臣女眷'。其实是假的。那时候陈遂的人给我递过话,说你姜家的姑娘上蹿下跳想进东宫的门,'有所图谋'。我信了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连你面都没见过,就信了。"
姜明薇没接话,把名册翻了一页。
"永徽五年春天,太后寿宴,你在席上敬酒。你敬到我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还记得吗?"
"记得。"姜明薇说,"我说殿下气色不好,少饮。"
"对。"霍时衍的声音沉了一点,"我当时觉得你在攀附。一个从三品家的姑娘,跑来跟太子说'少饮'——我想的是,这人是不是想借机搭话,在太后面前立一个'贤德'的人设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没接你的酒,转头跟旁边人说话了。"他停了一下,"你端着杯子站了大概三息,放下了。"
"是两息。"姜明薇说。
霍时衍没说话。
廊下安静了一阵。更鼓又响了一下,远处有蝉叫,叫声比夏天时弱多了,像是快死了。
"永徽六年,"他又开口了,"你在盐运案里递了一份手札给我,分析陈遂的账目走法。我看了——写得很清楚。但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'这人能干',是'她为什么要帮我'。"
"觉得我有目的?"
"觉得你一定是想从东宫换什么东西。"他说,"我把手札压了三天才看第二遍。"
"第二遍看完呢?"
"看完了觉得你分析得对。但我没回信,也没告诉你我用了你的手札。"
姜明薇把名册合上了,搁在膝盖上。
"后来呢?"
"后来案子结了,陈遂那条线上的账目对不上,我让人查——查完发现你那份手札里的推演是对的,一分不差。我才知道你不是在攀附。"
"那你跟我道歉了吗?"
"没有。"他的声音更低了,"我觉得用都用了,何必多说。"
院子里起了一阵风,桂花味浓了一瞬又散了。
霍时衍终于动了——他走到廊边,靠在柱子上,面朝院子。月光照到他半边脸,底下青的,瘦了一圈,颧骨比上次见时更分明。
"永徽七年的事。"他说。
姜明薇看着他:"嗯。"
"那年秋天你帮我查内廷走毒的事。你查了两个月,把结果报给我。我看了之后第一反应是——'她怎么查到的?她是不是跟内廷那边也有关系?'"
"你怀疑我是双面间谍?"姜明薇说。
"我没那么想。"他顿了一下,"但我确实想过——她是不是在给我信息的同时,也在给别人信息。"
"我没有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现在知道了。但当时——当时我连查都没查,就这么想了。我甚至没问过你一句'你这条消息怎么来的'。我直接在心里给你判了。"
姜明薇没说话。
"永徽八年,"霍时衍继续,声音有点涩了,像嗓子里卡了东西,"你跪在东宫门口,递了一份东西。那份东西——"
"是我阿娘的遗书。"姜明薇替他说了。
"对。你阿娘的遗书。"他停了一下,"我看了。看完之后,我心里第一念不是'她好惨',不是'她受了多少委屈'——是'这份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'。"
廊下安静了很久。
"我在想,"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一个人得冷血到什么地步,才能看到一个女人写给女儿的遗书,第一反应是验真假。"
"那不是冷血。"姜明薇开口了,"是你被坑了太多次,本能反应。"
"不。"霍时衍摇头,"是我对你这个人,从来没有给过基本的信任。别人给我递东西,我不会第一时间怀疑真假。但你给我递——我就觉得你一定有目的。"
"因为我是姜家的?"
"因为你是主动靠近我的。"他说,"所有主动靠近我的人——在我那时候的认知里——都想要什么东西。"
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名册,没接话。
"永徽九年。"他又往下走。
"还有多少条?"姜明薇问。
"你听我说完。"他没回头,"永徽九年你帮我布了盐运的暗线,那几个月你几乎住在旧署里。有天夜里你病了,发烧,烧到第二天早上。采菱来跟我说的时候,我说了句'让太医去看看'——"
"然后就没了。"
"然后就没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,"你烧了一夜,我说了五个字。连看都没去看一眼。"
"我不怪你。"姜明薇说。
"我怪我自己。"他的声音突然重了一拍,"你不要替我说话。"
姜明薇嘴巴闭上了。
廊下又安静了。霍时衍的手指在柱子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给自己找节奏。
"永徽九年冬天,你在密室里跟我说周勉和刘安的事。你把留样、私笺、名册一样样摆出来——我看着你摆,心里想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"
"什么?"
"我想的是,她怎么有本事弄到这些东西。她一个从三品的女儿,哪来的暗线、哪来的留样、哪来的这些渠道——她背后到底站着谁。"
姜明薇的手指在名册封面上按了一下,没说话。
"你把所有东西摆在我面前,我第一反应不是'她帮我做了多少',是'她到底是什么人'。"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那种大的抖,是尾音轻轻颤了一下,"我把你当——"
他没说完,停了。
"当什么?"
"当棋子。"他说,"我嘴上说'你定分寸',说'锁,备而不发'——我信你的能力,但我从来没信过你这个人。我觉得你好用,能用,所以我让你做事。但你要是哪天不干了,我也不会怎么样。因为你是棋子,棋子掉了再换。"
姜明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,下颌骨的弧度比之前分明,像是咬了很久的牙。
"那现在呢?"她问。
"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棋子。"他说,"你不是棋子,从来都不是。你是——"
他卡住了。
"我是什么?"
"你是我这半年里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说假话的人。"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,"许清婉也好,沈昀也好,他们跟我说话都带着分寸。但你不一样。你看我的时候——你不绕弯子。你该说'不行'就说'不行',该说'你错了'就说'你错了'。"
"所以你刚才说这么多,是想告诉我'你错了'?"
"不是告诉你。"他说,"是告诉我自己。我得一条一条说出来,才能一条一条拆掉。"
"拆了之后呢?"
"拆了之后再想。"他顿了一下,"你让我想了三天。我想的不是你骗不骗我——是你之前那些事,到底有多少是我自己加进去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阿娘的遗书是真的。你在盐运案里的分析是对的。你帮我布暗线、查留样、锁实证——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。但这些事摆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全都看成了'她有目的'。这些'有目的'的判断,不是你给我的——是我自己加的。"
"你加的。"
"对。"他的手指又在柱子上敲了一下,"你从来没跟我说过'我是为你好'。你从来没跟我说过'殿下你应该信任我'。你什么都没说——你只是在做。但我在看的时候,给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安了一个'目的'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她把名册从膝盖上拿开,搁在旁边的台阶上。
"你知道最可恨的是哪一条吗?"他突然问。
"哪条?"
"永徽八年的那个冬天。"他说,"你跪在东宫门口递遗书的时候,你旁边站了多久?"
"一个时辰。"
"一个时辰。"他重复了一遍,"我当时在殿里。我知道你在外面。我没出去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一个时辰跪在外面,递了一份你阿娘的遗书——我没出去接。后来是采云出去收的。"
"是。"
"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?"
姜明薇想了一下:"我在想这份遗书递进去之后你会不会看。"
"看了。"
"我知道。后来你让人查了姜家的事——我阿娘那桩旧案,我看到了动静。"
"对。"他说,"我看了遗书之后查了。但查的理由——不是因为我相信你。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份遗书能不能当筹码用。"
姜明薇没说话。
"你现在知道了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你问我逐条说,我就逐条说。不删不遮。"
院子里又起风了,桂花味被吹散了,剩下的是夜里的凉气。值房的灯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从门前走过去了。
"说完了?"姜明薇问。
"差不多了。"
"那我问你一句。"
"你说。"
"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说什么?"
霍时衍沉默了一息:"没想让你说什么。"
"那我告诉你我什么反应。"姜明薇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你说完了我听完了。我不说'没关系'——因为有关系。我也不说'我原谅你'——因为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你把旧的自己拆了,得重新搭一个。"姜明薇把名册捡起来夹在腋下,"拆的活你干完了,搭的活你自己想。我不替你搭——你搭什么样的,我看看再说。"
她说完往廊子里面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"但有一件事我替你做主。"
"什么?"
"明天辰时,大理寺第二轮提审周勉。"她回头,"你去旁听。"
"我去?"
"你去。"姜明薇说,"你签了提审令,审也审了,口供也画了押。但你没露过面——周勉那天在审讯里说'太子殿下先问问自己东宫干净不干净'。他赌的就是你不敢来。"
"我去了就能怎样?"
"你坐在那里,他就不敢再说第二句那种话。"姜明薇说,"你不用说话,坐那儿就行。让他看见你。"
霍时衍没立刻回答。柱子上的手指停了。
"辰时。"他说。
"辰时。"姜明薇转身往旧署里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"姜明薇"。
她脚步没停,但偏了一下头:"嗯?"
"旧署的灯——今晚我让人留着。"
"随便。"
她推开旧署的门进去了,名册从腋下滑下来,她单手接住,顺势搁回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