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的灯刚点上,阿寒就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重新装订过的名册,封面上用朱笔写了"暗棋名录·修订"六个字。搁在案上时,纸页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"按姑娘上回交代的,三条线全部重新梳了一遍。"阿寒翻到第一页,"盐运线现有暗桩十一人,分布情况在这里。边军线手书往来七封,最新一封是半月前到的。言路那边清流暗线六人,名单没动。"
姜明薇接过来逐页看。盐运那页她看得最仔细——十一人的位置、接头方式、最后联络时间,一一对上。比她走之前代守时的状态只新不旧。
"盐运线这十一人,现在都还在原来的位子上?"
"都在。周勉案发之后陈遂那边乱了一阵,但底下人没动——他们不知道陈遂要出事,还以为只是日常调动。"阿寒说,"陈遂的幕僚赵平被抓之后,盐运使衙门内部紧了几天,后来发现没人来查就又松了。"
"那就是说,这条线现在没人盯。"
"对。陈遂自顾不暇,赵平在大理寺押着,盐运使衙门群龙无首——这条线现在是活的,但没人管。"
姜明薇拿朱笔在盐运线的条目上画了个圈:"可收。"
阿寒看了一眼:"收的意思是——"
"从暗桩转明线。之前这些人埋在盐运使衙门各个口子上,是为了盯陈遂的动向。现在陈遂快倒了,盯他的意义不大了。把这些人收拢归到东宫名下,正式转为盐课监察。"
"那不就暴露了?"
"暴露给谁?陈遂要倒了,周勉也快了。盐运使衙门换人是迟早的事——换了新人上来,这些人本来就得重新安排。与其等新人来了被动调,不如现在主动收。"
阿寒想了想:"有道理。那收的时候怎么收?一个个叫出来?"
"不。暗桩转明线得有个过渡。"姜明薇翻到第二页,"先把盐运线上最关键的三个人的身份从暗转半明——让他们跟东宫的盐课参议直接对接。剩下的八个,维持原状不动,等新盐运使到任之后再统一调配。"
"哪三个?"
姜明薇指了指名册上三个名字:"盐运使衙门的库管李四、账房孙六、巡盐哨的何九。这三个人分别管着库、账、巡三条要道,现在转出来,就能把盐运的实权捏住。"
"得嘞,我记下了。"
正说着,密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采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"姑娘,殿下来了。"
姜明薇把名册往案中间推了推。门开了,霍时衍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的是常服,没束冠,头发用一根簪子别着。比前两日好多了——眼下还有青,但不是那种病态的青了,像是没睡够而不是睡不着。
他进门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名册,没多寒暄,直接走到案边站定。
"看到哪了?"
"盐运线收拢。"姜明薇把朱笔递过去,"你看看边军那部分,有没有要补的。"
霍时衍接过笔,翻到边军线那页。七封手书的往来记录列在表上,时间、内容摘要、回信状态一目了然。他看了两行,在第三封的备注栏加了一笔。
"第三封回信里提到一件事——北境换了粮道。原来的粮道走河东,现在改走山北。这个变化不在原记录里。"
"改粮道?"姜明薇凑过来看,"什么时候的事?"
"上个月。山北那条路比河东远八十里,但不经过陈遂的盐区。"霍时衍把笔搁下,"边军那边主动换的,没等朝廷批。"
"他们提前知道了陈遂要出事?"
"不是知道,是防一手。"霍时衍说,"北境那边的将领不傻,盐运线一乱,粮道跟着出问题。他们先换好路,免得到时候断粮。"
"那边军线现在的状态呢?"
"稳了。"他用了两个字概括,"之前那七封手书是试探性的联络——他们想知道东宫到底靠不靠谱。永徽九年冬天你帮着把盐运暗线理顺之后,那边的态度就变了。到今年开春,最后两封手书的措辞已经从'愿闻东宫之意'变成了'听候东宫调遣'。"
姜明薇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前者是平辈论交的客气,后者是明确效忠。
"那这条线也可以收了。"她拿朱笔在边军线条目上画了个圈。
"收的方式和盐运不一样。"霍时衍说,"盐运是暗桩转明线,边军不能这么干——边军的手书往来一旦摆到明面上,就是'私结外藩',不管跟谁都不行。"
"我知道。"姜明薇说,"边军这条线的收法是——把手书的对接方式固化下来。之前是单线联络,一个人对一个人。现在改成双线——主联络人一个,备用联络人一个。主联络人出了事,备用联络人能接上。这样不增加人数,但增加了保险。"
"备用联络人你有人选?"
"有。"姜明薇翻到名册最后一页,指了一个名字,"阿寒。"
阿寒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,愣了一下:"我?"
"你。"姜明薇说,"之前边军手书的主联络人是太子的人,我不直接经手。但备用联络人得是我这边的人——万一主联络出了问题,我这头得能接得上。阿寒跟着我跑了这么久的暗线,路数他熟。"
阿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姜明薇先堵了他:"不是让你去北境。是让你接手备用通道——平时不用动,只在主联络断线的时候启动。"
"那平时我该干嘛还干嘛?"
"对,你该盯党羽盯党羽、该跑腿跑腿。备用就是备用,不动。"
"得嘞,那我没问题。"
霍时衍看了阿寒一眼,没反对。他把边军那页的备注补完,搁了笔。
"两条线归拢完了。"他看着案上被朱笔圈出来的两个区域,"盐运转明线、边军固双线。剩下言路那条呢?"
姜明薇翻到第三页。清流暗线六个人,分布在翰林院和御史台,名单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"这条不动。"
"为什么?"
"时机不到。"姜明薇说,"清流这六个人现在的作用不是收集情报,是将来替咱们说话。周勉的案子虽然审了,但还没结——大理寺第二轮提审的结果还没出来。等到案子彻底落地、该判的判了,清流那边自然会上书。但上书之前,这六个人不能暴露。"
"也就是说,言路线是'仍守'。"
"对。盐运和边军可以收,言路还得守着。"姜明薇在言路线条目旁边写了个"守"字,又加了四个字——"候令再动"。
霍时衍看着她写完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开口:"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三条线的?"
"去年冬天。"姜明薇把名册合上,"你让我代守暗棋的时候,这三条线还是散的。我把它们拢了拢,分了类——能收的、能守的、能丢的。前几个月一直在守,因为没窗口。"
"现在有窗口了?"
"周勉的案子一出,梁帝暂时不敢大动。"姜明薇说,"他在等——等周勉的案子到底审到什么程度、等东宫到底想干什么。他不动,咱们就有窗口收线。等他反应过来,线已经收完了。"
"你觉得他会等多久?"
"不好说。看周勉第二轮审讯的结果——如果周勉全招了,梁帝会觉得东宫手伸得太长,可能提前动。如果周勉还是半截不说,梁帝会觉得案子没威胁,继续等。"
"所以第二轮审讯——"
"你明天去坐了,他就不敢乱说。"姜明薇把修订版名录收进暗格,"你坐在那儿,周勉看到你,就知道这案子不是大理寺自作主张——是东宫要查到底。他要么全招、要么闭嘴,不会再试探。"
"你昨晚也说了这话。"
"昨晚说的话今天还算数。"
密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霍时衍把朱笔搁回笔架上,手指在案边点了一下。
"名册里还有一条,你没提。"
"哪条?"
"内廷那条。"他说,"你之前布的暗线里,有一条是盯内廷近侍动向的。不是六人清流那条,是单独的一个——盯孙福的。"
姜明薇看了他一眼。孙福是梁帝身边的近侍,前阵子从紫宸殿调值到东宫外围——当时她就让阿寒标了个"盯"字。
"那条不算暗棋。"她说,"那条是预警。孙福调值的动作不正常,我让他盯着是怕梁帝往东宫塞眼线。跟收拢没关系。"
"那现在呢?孙福还在东宫外围?"
阿寒接话:"在。来了快一个月了,没干别的,就是每天在东宫外围转一圈。我让人盯着他,没发现跟别人接头。"
"一个月了不接头?"霍时衍皱眉。
"要么是还没到接头的时机,要么是确实只是调值。"姜明薇说,"但我不赌。他在这儿一天,阿寒就盯一天。"
"行。"霍时衍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把笔架上的朱笔拿起来又放下,像是在掂什么分量。然后看向姜明薇:"名录修订完了吧?"
"完了。盐运可收、边军可收、言路仍守。明天我让阿寒先启动盐运线那三个人的转接,边军那边的双线等你安排好主联络人再说。"
"主联络人我来定。"霍时衍说,"定好了通知你。"
"行。"
姜明薇把暗格锁上,回身开始收拾案面。霍时衍没走,站在案边看着她把笔墨归位。
"姜明薇。"
她手没停:"嗯?"
"这三条线——是你一个人布的。"
"对。"
"代守那几个月,也是你一个人在撑。"
"也没撑什么,就是日常维护。"姜明薇把名册副本收进布袋里,"你回来了,移交也方便。"
霍时衍没接这话。他在案边站了一会儿,说了句:"辛苦了。"
姜明薇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收拾:"这有什么辛苦的,你签批提审令的时候才辛苦——大半夜写三行字,比我管三条线累多了。"
"你在开玩笑?"
"没有。我说真的。你那三行字比我这三个月干的事都重。"
霍时衍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那个弧度有了。
"明天辰时,大理寺。"姜明薇把布袋系好递给阿寒,"你别迟到。"
"不会。"
她推开密室的门出去。阿寒跟在后面,走到拐角处压低声音问:"姑娘,殿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'辛苦了'——他以前说过吗?"
"没说过。"
"那今天怎么——"
"别问了。"姜明薇脚步没停,"把明天盐运线那三个人的转接方案拟出来,辰时之前给我。"
"得嘞。"
阿寒快步走了。姜明薇一个人走在回旧署的廊道上,秋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。她走到拐角,忽然停下——廊柱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,是采菱的字迹。
"姑娘,孙福今日未时在东宫外墙站了一刻钟,面朝旧署方向。"
姜明薇把纸条揭下来,折好,收进袖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