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把密报递过来的时候,姜明薇正在核盐运线那三个人的转接方案。
密报不大,就一张纸,折了三折。她放下朱笔展开——上面是阿寒的字,写得密,信息量却不多。就四条。
第一条:梁帝连续三日未召见任何大臣,只在紫宸殿独坐批折。
第二条:御前近侍孙福,从东宫外围调回紫宸殿。
第三条:梁帝命内侍省重新核了一遍东宫属官的名册,未做任何改动。
第四条:尚药局新任奉御的人选,梁帝压着没批。
姜明薇把四条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"孙福调回去了?"
"今早的事。"阿寒说,"昨天还在东宫外墙晃悠,今天一早就回紫宸殿了。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"
"他在东宫外围待了多久?"
"快一个月。上个月初来的,今天走的。"
姜明薇把密报放在案边,手指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——重新核东宫属官名册,没改动。没改动才是最要命的。核了不改,说明他不是要动人,是要看人。看东宫现在的班子是什么结构,谁管什么,谁跟谁走得近。
"第四条呢?尚药局新奉御的人选谁递上去的?"
"吏部递的,按正常流程走的。拟了三个人选报上去,御批复了两个、压了一个。压的是太医院推荐的那个。"
"太医院推荐的是谁?"
"一个叫方匀的,太医院正六品御医。"阿寒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条,"我查了一下,这人没什么背景,就是医术好。太医院推他是因为资历够,跟咱们没关联。"
"跟咱们没关联,梁帝反而压着不批。"姜明薇把纸条和密报并排搁在一起,"他不是在防我们安人,是在防尚药局这条线再出问题。刘安的案子刚结,他不想让外人觉得尚药局换人跟案子有关。所以压着,等风头过了再批。"
阿寒想了想:"那这算什么?好事还是坏事?"
"不好不坏。"姜明薇说,"但他压着不批,说明他在等。等什么,不知道。"
她站起来在案前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。
"第一条——三日不召见大臣。"
"对。上一次他召见大臣是五天前,工部尚书。之后就没了。"
"五天前周勉第二轮提审刚结束。"姜明薇说,"提审完的第二天他就不见人了。这说明什么?"
阿寒皱眉:"他知道了?"
"大理寺审案是公开的,他想知道不用费什么功夫。但他的反应不是发怒、不是质问——是不见人。一个皇帝不召见大臣,要么是身体不行,要么是在想事情。"
"他身体?"
"好着呢。孙福不是给他端了三天药吗?要是身体不行,太医院早有动静了。"姜明薇把密报折好,"他在想。"
"想什么?"
"想周勉的案子到底审到了哪一步,想东宫到底要干什么,想太子为什么突然在提审时露面。"她顿了一下,"还想——这局该怎么接。"
阿寒消化了一下:"那咱们怎么办?"
"先办两件事。"姜明薇伸出两根手指,"第一,盐运线那三个人的转接照常推进,但速度放慢。原计划三天完成,改成七天。"
"为什么放慢?"
"梁帝刚调回孙福,说明他在收自己的线。他在收的时候,我们也在收——两个收撞在一起,容易碰出声响。慢一点,让他先收完。"
"第二件呢?"
"让许清婉递个话给清流那六个人——这几天别有动作,一个都别动。连私下聚会都别去。"
"他们本来就'仍守'着,应该没什么动静。"
"我知道。但之前是'候令再动'的守,现在加一条——'连表面上的正常往来都压一压'。"姜明薇说,"梁帝在核东宫属官名册,说明他在看东宫的外围。清流那六个人虽然不在东宫名册上,但他们跟东宫有过往来的痕迹。梁帝要查,迟早能查到。这时候他们一动,就等于给梁帝送线索。"
"明白了,我去递话。"
"还有孙福。"姜明薇说,"他调回去了,但他这一个月在东宫外围看到的东西,回去之后会报给梁帝。你觉得他会报什么?"
阿寒想了想:"他天天在东宫外墙站着,能看到的也就是谁进谁出。这一个月里,进出旧署的就那几个人——我、姑娘、采菱、采云。殿下前几天在长室里没出来。"
"他看到的就这些。"姜明薇说,"但他回去怎么说,是梁帝怎么问的问题。梁帝要问的是'太子最近在干什么'——孙福会答'闭门不出三天,之后恢复正常,签批了一份提审令'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姜明薇说,"但这些够了。梁帝会判断——太子闭门三天是情绪波动,出来后签提审令是重回正轨。他不会觉得太子在干什么大事,因为太子这一个月确实没干什么大事。"
"那不是好事?"
"是好事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"姜明薇站起来,"孙福回去之后,梁帝对东宫的判断会变成'太子在按部就班查党羽,没有扩大化的迹象'。这个判断对我们有利——它会让他觉得安全。但'觉得安全'不等于'放松'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收爪子。"姜明薇说,"猛兽收爪的时候最危险——不是因为它不攻击你,是因为它在找下嘴的地方。"
阿寒咂了一下嘴:"那姑娘的意思是——梁帝会再动?"
"不是再动,是换一种方式动。"姜明薇走回案前坐下,"之前他是明刀——安孙福来盯、核名册来压。明刀被我们挡住了,孙福调回去了、名册核了没改。接下来他不会再来明的。"
"暗针?"
"对。"姜明薇把盐运转接方案翻到第二页,"暗针看不见、摸不着。他不会直接对东宫下手,会从外围找缝。盐运线、清流线、甚至大理寺那边——哪条线有个缝,针就往哪扎。"
"那我们怎么防?"
"收而不显、拢而不急。"姜明薇在这八个字下面画了道线,"盐运线的转接继续做,但做得跟正常人事调动一样,看不出是东宫在收。边军的双线等太子安排好主联络人再说,不催。清流那边压着不动。整体上——让东宫看起来跟平时一样,该干嘛干嘛。"
"那梁帝的暗针要是已经扎进来了呢?"
姜明薇抬眼看了他一下:"你觉得呢?"
"我觉得——孙福。"阿寒说,"他来东宫外围待了一个月。一个月够看不少东西了。就算他只看到谁进谁出,这也够梁帝推很多东西了。"
"对。"姜明薇点头,"孙福本身是根暗针。但他已经拔走了——调回去说明他的任务完成了。问题是,他走了之后,有没有第二根针补上来。"
"要不要查?"
"查。但你别直接查东宫内部——查外围。看最近有没有新面孔出现在旧署附近、有没有不该出现在东宫周边的人频繁走动。"
"行,我安排几个人轮班盯。"
"别用咱们的人。"姜明薇说,"用许清婉外廷那边的。咱们的脸太熟了,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。"
"得嘞,我去跟许姑娘递话。"
阿寒走了之后,姜明薇把密报和转接方案一起收进暗格,起身往正殿方向走。
霍时衍在正殿偏厅里。他面前摊着一份边军的往来手书,手里拿着笔在纸边写批注。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。
"密报看了?"
"看了。"姜明薇在他对面坐下,"你怎么看的?"
"梁帝在收线。"霍时衍没抬头,手还在写,"孙福调回去、名册核而不改、尚药局压着不批——三个动作加在一起,不是松手,是换手。"
"你也这么觉得。"
"他在换打法。"霍时衍搁了笔,"之前他明着给东宫施压——塞人、核名册、盯梢。现在发现明的不管用,周勉的案子照样审了、暗棋照样收了。他会觉得明刀砍不动,得换暗的。"
"你觉得他会从哪下手?"
霍时衍想了一下:"盐运。"
"为什么?"
"周勉的案子牵出了盐运关引,大理寺审了、口供画了押。但案子目前只钉了周勉、刘安、赵平三个人——陈遂没动。"
"陈遂不能动。"姜明薇说,"我们只钉个人、不牵宫中——这是你当初定分寸的时候就说好的。"
"我知道。但梁帝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动陈遂。"霍时衍说,"他会想——东宫查到了盐运,为什么只抓了赵平不抓陈遂?是没查到,还是不敢查?如果东宫不敢动陈遂,那陈遂就是梁帝手里唯一还能用的棋子。"
姜明薇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:"你是说——梁帝会把暗针扎在陈遂身上?"
"不是扎在陈遂身上,是通过陈遂扎。"霍时衍说,"陈遂现在还没倒,他手里还有盐运使的权力。梁帝可以通过陈遂做文章——比如让陈遂主动递个折子,'自请清查盐运积弊'。一查,把所有脏水往周勉和赵平身上泼,把自己摘干净。然后梁帝顺水推舟,嘉奖陈遂'主动请查',把人保下来。"
"那我们的留样和私笺不就白费了?"
"不会白费,但效力会被稀释。"霍时衍说,"如果陈遂把自己摘干净了,那盐运这条线就断了——我们收拢的那十一个暗桩也就没意义了。因为暗桩存在的目的是盯陈遂,陈遂要是'清白'了,暗桩就成了多余。"
姜明薇沉默了几息。
"那你觉得怎么办?"
"两条路。"霍时衍伸出两根手指,"第一,在陈遂自请清查之前,把盐运线那三个关键人先转出来。一旦转出来,他们的证词就不是'暗桩报告'而是'在职官员举报'——效力完全不同。"
"这个已经在做了。"
"那就加快。不是七天——三天。"
"我本来放慢是怕跟梁帝的收线撞上——"
"撞不上。"霍时衍说,"梁帝收的是明面上的线——孙福、名册、尚药局。盐运那十一个暗桩他不一定知道。你在暗处收,他在明处收,两条道不交叉。"
姜明薇想了一下:"行,三天。我去跟阿寒改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条路——让梁帝觉得陈遂不安全。"霍时衍说,"他现在觉得陈遂是唯一能用的棋子,是因为他以为东宫不敢动陈遂。如果东宫放出风声,说要扩大盐运案的审查范围——"
"那他就知道我们在盯陈遂了。"姜明薇接上,"他要么保陈遂、要么弃陈遂。保——等于跟东宫正面交锋,他刚蛰伏完不会这么干。弃——他自己断一臂。"
"对。所以他大概率会选第三条——不动陈遂,也不保陈遂,就晾着。让陈遂自己慌。"
"陈遂慌了会干什么?"
"串供。找退路。或者——直接来找东宫谈。"霍时衍说,"他一旦来找东宫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"
姜明薇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第一条加快暗桩转接,风险不大;第二条放风声扩大审查,得把握分寸——风声太大,梁帝觉得东宫在扩大化,可能提前反扑;太小,起不到效果。
"风声怎么放?"
"不通过大理寺。"霍时衍说,"通过清流。让清流那边的人在朝会上提一句——'盐运积弊非一日之寒,周勉案或为冰山一角'。就这一句,不点名陈遂,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。"
"清流那六个人我刚刚让人压着不动了。"
"现在改——让其中一个去提这一句。只一个,不多。"
姜明薇想了一下:"哪个?"
"御史台那个。姓沈的。"
"沈越?"
"对。他脾气直,在朝会上提一句盐运积弊,符合他的人设。不会让人怀疑是东宫安排的。"
"行。"姜明薇站起来,"我去安排。盐运线转接改三天,清流那边让沈越准备在下次朝会上一句话。边军主联络人你定了没有?"
"定了。"霍时衍拿起笔写了个名字递给她。
姜明薇看了一眼——是东宫右庶子崔衡。
"崔衡?他靠谱吗?"
"他在东宫七年了,从未出过岔子。对边军的事也熟——永徽七年北境那次粮道变更就是他经手的。"
"那他知道边军手书的事吗?"
"不知道。之前是单独通道,不走他。现在转双线,他只接备用通道——主联络断线了才启动。主联络人是谁,不告诉他。"
姜明薇把名字记下,收进袖中。
走到门口时她回头:"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梁帝压着尚药局新奉御不批,不是单纯的拖。他可能在自己选人。"
"你觉得他会选谁?"
"不好说。但有一点——他选的人一定是他信得过的人,不是太医院推的。"姜明薇说,"尚药局那条线,盯紧了。"
"你让谁盯?"
"阿寒。他现在手上活多,但尚药局这一条不能放。让他在日常巡防时顺带看一眼尚药局的动静——新奉御什么时候批下来、批的是谁、上任之后有没有异常调动。"
"行。"
姜明薇推门出去,走到廊下。秋中的风比秋初凉了不少,吹在脸上有点刺。她站了一息,把袖子拢紧。
采菱从廊那头小跑过来:"姑娘,许姑娘那边回话了。"
"说什么?"
"说沈越答应了。下次朝会,他提。"
姜明薇点头,往旧署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"采菱,再给许姑娘递一句——'提完之后立刻闭嘴,不管谁接话都不要再开口。'"
"得嘞。"
采菱转身走了。姜明薇站在廊下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盐运线三天转接、清流一句风声、边军双线定人、尚药局盯着——四条同时铺开。
她刚迈步,阿寒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不太对。
"姑娘,刚收到的消息——梁帝今日申时召见了一个人。"
"谁?"
"陈遂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