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词抄件一共七页,姜明薇翻到第四页时停住了。
不是哪句话有问题,是一个年份。
周勉第二轮提审的口供里,有一段提到他早年在吏部的经历。原话是:"永徽元年秋,下官奉命办差,协助内务府清点东宫用物登记。"这一句是阿寒抄录时原封不动搬过来的,审讯记录里就这么写的。
永徽元年。
姜明薇把供词搁下,从案边另一摞文书里抽出一张——那是她之前在内府记档房抄回来的缺页记录。记档房的旧档里,永徽元年那一段少了三页,编号分别是"永徽元年秋·东宫用物簿"的第七、八、九页。少的三页,记的是东宫用物登记里的乳保项。
乳保,就是奶娘。
周勉说他在永徽元年秋天"协助内务府清点东宫用物登记",而记档房同一年同一季同一项的档案,恰好缺了三页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把供词和缺页记录并排摆在案上,拿朱笔在两份文件上各画了一个圈——左边是"永徽元年秋·周勉协助清点东宫用物",右边是"永徽元年秋·东宫用物簿第七至九页缺失"。两个圈在同一水平线上,中间隔着不到一掌宽。
她盯着这两个圈看了很久。
"姑娘,茶凉了,要不要换一壶?"采菱在门口探头。
"不用。关门。"
采菱缩回去了。
姜明薇重新坐下,把供词往前翻了两页。周勉这段口供的上下文是——他在解释自己和内廷的关系时,提到自己早年曾在吏部任主事,永徽元年秋天"奉命办差",协助内务府清点东宫用物登记。审讯时沈昀追问了一句"奉谁的命",周勉答的是"内务府总管赵德"。
赵德。这个名字姜明薇在记档房的旧档里见过——永徽元年的内务府总管,三年后病故。
她又翻到缺页记录那页,在底部的备注栏看了一眼。记档房的管事当时登记的缺页原因是"原档破损,已报损销毁"。报损的日期是永徽元年冬——也就是秋天清点完之后,冬天就"报损"了。
清点完就损。损的还是乳保那一项。
"阿寒。"她扬声。
门开了,阿寒半个身子探进来。
"供词抄件是你抄的?"
"是。"
"周勉这段'永徽元年奉命办差',原文一字不差?"
"一字不差。沈大人审的时候我在旁边记的,周勉原话就是'永徽元年秋,奉内务府总管赵德之命,协助清点东宫用物登记'。"
"他后面有没有展开说?比如清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、动了什么?"
阿寒摇头:"没有。沈大人追了一句'清点了哪些',周勉说'年久记不清了',沈大人就没再往下问——因为这跟纵毒和盐运的罪名关系不大,不是审讯重点。"
"但现在关系大了。"姜明薇把缺页记录推到阿寒面前,"你看这个。"
阿寒凑过来,低头扫了一遍。
"记档房永徽元年的旧档,东宫用物簿第七到第九页缺失。缺的是乳保项。"姜明薇指给他看,"周勉说他在永徽元年秋天清点过东宫用物登记,然后当年冬天这三页就报损了。"
阿寒的表情变了:"清点完就丢了?"
"不是丢了,是报损销毁。有手续的,不是无意丢失——是有人走流程把这三页从档案里抹掉的。"姜明薇把朱笔搁下,"走流程的人,手里得有内务府的权限。周勉那时候是吏部主事,协助清点——他不是内务府的人,但他在场。"
"那抹掉这三页的是赵德?"
"赵德是内务府总管,有权报损。但报损得有人授意——赵德不会自己动手,他也是奉命行事的。"
"奉谁的命?"
姜明薇没回答。她把供词和缺页记录叠在一起,在顶部写了一行字:"永徽元年秋——周勉清点、赵德报损、乳保档缺。"
"阿寒,永徽元年——太子那年多大?"
阿寒算了一下:"殿下永徽元年生的……不对,殿下今年二十三,永徽元年他——刚出生?"
"永徽元年殿下刚出生。"姜明薇说,"乳保就是给刚出生的太子喂奶的人。乳保档在太子出生那年缺失——这意味着,有人不想让后人查到太子出生时的乳保是谁。"
阿寒脸色变了:"这——"
"你别急。"姜明薇把两份文件收拢,"我现在不查。我只是把这个发现记下来。"
"不查?"
"不查。"她把供词和缺页记录一起放进一只信封里,封口压了半枚私印,"这件事的分量,不是我们两个人能扛的。得跟殿下说。"
"那殿下——"
"我去说。你把这只信封收好,放在密室暗格里,跟三重复核匣并排。"
阿寒接过信封,压低声音:"姑娘,你是觉得——周勉他们那帮人,不只是在盐运和纵毒上替梁帝办事?"
"周勉在永徽元年只是个吏部主事,他'协助清点东宫用物'这件事,跟盐运没关系、跟纵毒也没关系。他被安排去清点,是因为他那时候就是一颗棋子——一颗被放在特定位置、干特定活的棋子。"姜明薇说,"而安排他位置的人,和操控盐运线的人,可能是同一个源头。"
"梁帝?"
姜明薇没接这个字。她站起来,把案上剩余的供词抄件归拢好。
"去把信封放好,然后回来。我在旧署等殿下。"
阿寒走了。旧署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把案面收拾干净,只留了那只信封的半印封痕在桌角——那是刚才压印时蜡沾在桌面上留的痕,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。
等了大约两刻钟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阿寒的——阿寒走路带着暗卫的习惯,脚前掌着地,声音闷。这个脚步声是脚跟着地,踩得稳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。
霍时衍推门进来。
他今晚穿的是深色便袍,进屋先扫了一眼案面——干净,只有桌面角落有一小块蜡痕。然后看了一眼姜明薇。
"阿寒说你有事找我。"
"坐。"姜明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他坐下。她没有绕弯子,直接把事情说了。
"周勉第二轮口供里有一段,提到永徽元年秋天他奉赵德之命协助清点东宫用物登记。我比对了记档房的旧档——同一年同一季,东宫用物簿第七到第九页缺失,缺的是乳保项。报损日期是永徽元年冬,清点之后没多久。"
她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
霍时衍听完没说话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没动,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——但姜明薇注意到他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旧署里安静了很久。外面隐约有蝉叫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最后几只了。
"乳保项。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"你知道乳保档里通常会记什么?"
"乳保的身份、籍贯、入宫时间、离宫时间。如果有换过乳保,换的原因也会记。"
"永徽元年的乳保档,你查过别的来源吗?"
"没有。"姜明薇说,"记档房只有这一份,缺失了。内务府那边有没有备份,我没去查——因为一查就会留痕。"
"你没查。"
"对。我没查。"姜明薇看着他,"这件事的分量我掂量过了。乳保档在太子出生那年缺失,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太子最初的乳保是谁。这件事——跟你有关。该不该查、什么时候查、查到哪一步,得你定。"
霍时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他没接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姜明薇不急,坐在对面,把案角那块蜡痕又刮了一下。
"赵德。"霍时衍说了个名字,"永徽三年病故的。"
"对。"
"他病故之前,我见过他一次。"霍时衍的声音很平,"永徽二年冬天,我两岁。父皇带我去内务府,赵德抱了我一下。我当时哭了一直闹。"
"两岁的事你还记得?"
"不记得。"他说,"是采云后来跟我说的。她说那天赵德抱我的时候手在抖,旁边的人都看到了。"
"手抖?"
"采云说,赵德是怕。"
姜明薇没追问怕什么。
霍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然后松开了。
"你把两份记录封存了?"
"封了。半印压口,放在密室暗格里。"
"好。"他站起来,"先不动。"
"好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永徽元年——"他顿了一下,"赵德清点东宫用物的时候,我母妃还在。"
姜明薇的手指停住了。
"她永徽二年春走的。永徽元年冬天档案报损的时候,她还在。"他说完这句话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,旧署里又剩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椅子上没动,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翻了一遍又一遍——"她还在"。
太子生母永徽二年春去世。永徽元年冬天乳保档被销毁。销毁的时候,她还在。
那就是说,销毁乳保档这件事,不是在太子生母去世之后做的——是在她还在世的时候做的。
在她还在世的时候,就有人把乳保的记录抹掉了。
为什么?
姜明薇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,没有继续想下去。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——它指向的不是周勉,不是陈遂,不是党羽。它指向的是永徽元年的紫宸殿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案前,把桌面角落那块蜡痕用指甲使劲刮了一下。蜡碎了,掉在地上。
阿寒从外面回来,推门就问:"姑娘,殿下怎么说?"
"先不动。"
"那这条线就搁着?"
"搁着。等他自己开口。"姜明薇把案上的供词抄件收进布袋,"阿寒,有一件事你帮我查——不查记档房,不查内务府。查赵德。"
"赵德?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。"
"死人也留过痕迹。查他的籍贯、入宫前的身份、在内务府当差那些年都经手过什么。"姜明薇把布袋系好,"别走正式渠道,让人从外面查。从他老家的宗族查起。"
"行,我安排人去。"阿寒接了令,转身要走。
"阿寒。"
他回头。
"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。包括许清婉。"
阿寒点头,出了门。
旧署的窗没关,夜风灌进来,把案上一张纸吹得翻了个角。姜明薇走过去把窗关了,手掌按在窗框上时感觉到木头上的凉。
永徽元年。乳保。赵德。太子生母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黑暗里站了一息,然后转身把灯拨亮了些。
桌上的供词抄件还剩三页没看完,她重新坐下,翻到第五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