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运线三个人的转接全部完成了,姜明薇在名册上把最后一笔勾掉时,手底下的朱笔已经快见底了。
她把笔搁下,揉了揉手腕。案上摊着的是修订版暗棋名录的最终稿,盐运一线十一人,三个已转明线对接东宫盐课参议,剩余八个维持原状。边军双线的主联络人崔衡那边也接上了,备用联络阿寒就位。言路线沈越在朝会上提了那一嗓子之后也缩回去了,没留尾巴。
三条线,该收的收了,该守的守着。从永徽九年冬天她接手代守到现在,十个月,总算理顺了。
她把名册合上,起身往廊下走。
秋末的风比秋中又凉了一截,吹在脸上带点刀子意思。她拢了拢袖子,在廊柱边上坐下。膝盖上没放东西,就坐着。
采菱端了碗姜汤过来:"姑娘,天凉了,喝一口暖暖。"
"搁那儿吧。"
采菱把碗搁在廊边的矮台上,站了一会儿没走。
"还有事?"
"姑娘,殿下今天又没来旧署。"
"我知道。"
"都半个多月了……"
"半个多月不算久。"姜明薇端起姜汤喝了一口,烫,含在嘴里等了等才咽下去,"上回他闭门是三天,这回半个多月——但性质不一样。上次是想通了就出来,这回是碰到了不想碰的东西。"
"那什么时候能想通?"
"不是想不通,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"姜明薇把碗搁回去,"采菱,你别操心这个。殿下的事他自己有数。"
"得嘞。"采菱嘴上应了,脚没动,又磨蹭了两息才走。
廊下又剩她一个人。姜明薇靠着柱子坐着,后脑勺抵在木头上,仰头看天。秋末的天很干净,没星星也没月亮,灰蒙蒙一片。
她没想身世的事。不是不想,是现在想没用。
赵德的底细阿寒已经派人去查了,还没回来。在消息回来之前,她能做的都做了——供词和缺页记录封存在密室暗格,半印压口,三重暗记护着。她没碰第二次,也没让任何人碰。
那扇门她没去敲。
从那天晚上他说完"她还在"三个字之后,她就没主动找过他。不是避着,是给他空间。一个人被碰到了最深的那个地方,旁边站的人越少越好——哪怕站着的人什么话都不说,那也是一双眼睛在看着。
他不需要被看着。
他需要的是知道局还在转,不会因为他停下来就跟着停。
所以这半个月她照常理局——盐运线转接按计划走、边军双线落定、沈越在朝会上提了一句、阿寒盯尚药局新奉御的批文。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,旧署的灯从早亮到晚。
这些事她没专门去报给他听。但他会看到。旧署的灯亮着,采云送饭的时候会说一句"姜姑娘今天又忙到很晚",阿寒进出长室的时候会提到盐运线转完了。
他不用问,也知道局稳着。
这就是她能做的——不问、不催、不劝,只把局守住,让他知道天没塌。
脚步声从廊子那头传来。
姜明薇没动,还是靠着柱子坐着。脚步声走近了,在她隔了一根柱子的地方停住。
没坐,站着。
跟上次在廊下长谈时一样的位置——隔一根柱子。
两个人都没开口。风从院子里灌过来,把廊边的落叶吹得滚了两下。
"盐运线转完了?"霍时衍先开了口。
"转完了。三个人今天全部对接上了,东宫盐课参议那边也接好了。"姜明薇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汇报日常工作,"边军双线也落了。崔衡那边正常走,阿寒备用通道就位。"
"沈越那边呢?"
"朝会上提了。就一句——'盐运积弊非一日之寒,周勉案或为冰山一角'。说完就闭嘴了,没人接话,散朝。"
"朝堂上什么反应?"
"没什么反应。这句话说得轻,不是弹劾也不是奏请,就是随口一提。但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。"
"陈遂呢?"
"陈遂那天从紫宸殿出来之后,没什么大动作。但他回盐运使衙门之后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待了一下午——阿寒的人看到的。出来之后脸色不好,当天就把幕僚全叫进去开了个短会。"
"开会说什么了?"
"不知道。门关着。但开完会之后,他手底下的巡盐哨加了一班岗。"
"心虚了。"霍时衍说。
"对。他现在不知道东宫查到哪一步了,也不知道梁帝保不保他。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——最慌的状态。"
"那就让他继续慌。"
"没打算让他不慌。"姜明薇说,"慌着就行。他一慌就容易出错,一出错就有缝。"
廊下安静了几息。风又吹了一阵,这回连落叶都没了,廊板上光秃秃的。
"尚药局新奉御的事查了吗?"霍时衍问。
"查着呢。梁帝还没批。吏部拟的那三个人选,他压了一个、批了两个。批的两个都是内务府系统出来的——一个是御药房的老人,一个是尚药局副手。"
"他没从外面调人?"
"没有。两个都是内部的。副手那个叫韩同,在尚药局干了八年,是刘安的下属。"
"刘安的下属?"霍时衍的声音重了一拍。
"对。刘安在大理寺押着,他副手反而升上来了——这不正常。按理说刘安出了事,尚药局该从外面调人接手,免得跟旧案牵扯。但梁帝偏从内部提。"
"他想让韩同占着这个位子。"
"不是占着,是看着。"姜明薇说,"韩同在尚药局干了八年,什么底子他都清楚。梁帝要的不是换人,是找个人把尚药局看住——别让东宫的人插手进来。"
"那韩同这个人本身有问题吗?"
"暂时没发现问题。他就是个老老实实干活的人,跟刘安的案子没牵连,履历也干净。但正因为他干净——梁帝才用他。一个干净的人占着位子,东宫没有理由反对,也没有借口插手。"
霍时衍没接话。他靠在柱子上,手背在身后。
"这半个月——"他开口,顿了一下。
姜明薇等着。
"这半个月,旧署的灯每天都亮到几更?"
"不一定。有时候二更,有时候三更。"
"你一个人?"
"阿寒在。采菱有时候也守着。"
他又没话了。
姜明薇听见他换了一下重心,后背蹭在柱子上的声音。她没看他,盯着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"你不用每天熬到三更。"他说。
"手头有活就干完了再睡。"
"手头的活干完了。"
"干完了就再加点。"姜明薇说,"周勉的供词还有最后两页没看完。尚药局那边的动静我让阿寒每天记一份简报,回头汇总。沈越那次朝会之后清流圈里的反应也要跟。"
"这些都是慢活。"
"慢活也是活。"
廊下又安静了一阵。远处更鼓响了一下,不知道几更了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:"那件事——"
"哪件?"
"你知道哪件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她知道他说的是永徽元年乳保档的事——赵德清点、档案报损、乳保缺失。但"那件事"三个字他说得很含糊,像是不想把那几个字完整说出口。
"我在查赵德。"她说,"让人从外面查的,没走正式渠道。从他老家宗族查起。结果还没回来。"
"嗯。"
"其他的我没动。供词和缺页记录封在密室暗格里,半印压口。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行。"
"我没想看。"
"那你什么时候想看,什么时候再想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风小了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值房那边有人走动的脚步声。
"永徽元年——"他开了个头,声音卡了一下。
姜明薇等着。没催。
他没往下说。
她能感觉到他在犹豫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一个从小到大从来没跟人提过的东西,被一纸供词碰到了边。他想开口,但开口就意味着把那个东西从心里拿出来放到另一个人面前。
那需要的不只是信任,还有力气。
她不催他。但她得让他知道——她在这儿,局也在这儿。天不会塌。
"殿下。"她开口了。
"嗯。"
"你在不在,局都在转。盐运线收完了,边军线落了,周勉的案子在走。梁帝蛰伏着没动,陈遂慌着,尚药局盯着。这些事不会因为你停下来就停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你在,局也在。"
廊下没声音了。
她听见他呼了一口气。不是叹气,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慢慢松出来的气。
"局你守着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赵德的事——查到了再告诉我。"
"行。"
"别自己往里钻。"
"我知道。"
她没再说话,他也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各自靠着一根柱子,隔着半臂的距离。廊下风凉,她把袖子拢紧了一点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他靠在柱子上的后背蹭了一下——不是站起来,是松了一下。肩膀往下沉了一点,像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扣。
她没看他,但听到了。
又坐了一会儿,他站直了身。脚步声响起来,往正殿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停了。
"姜汤凉了别喝了,让采菱重新热。"
"你怎么知道我这边有姜汤?"
"闻到的。"
脚步声远了。
姜明薇伸手摸了一下碗壁——确实凉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,没叫采菱。
碗搁回矮台上时,响了一声。廊下没人了,风也停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节有点红,是刚才端碗时被热碗烫的,没注意到。
"姑娘!"采菱的声音从廊那头传过来,"阿寒回来了,说赵德老家那边有消息了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