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棋名录的第三版修订从秋末改到岁暮,改了六稿,今晚是第七稿。
姜明薇把最后一页翻过去,在末尾签了日期——永徽十年腊月十七。然后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。
盐运线:十一人。三人已转明线对接东宫盐课参议,八人维持暗桩原位。三人明线分别管库、管账、管巡,盐运使衙门的三条要道全部捏在手里。陈遂至今没察觉——他这几个月忙着自保,没顾上查自己底下的人。
边军线:主联络人崔衡,备用联络阿寒。七封手书往来全部归档,最新一封是十天前到的,措辞已经从"听候东宫调遣"变成了"粮道已稳,请东宫安心"。北境那边换完粮道之后运行了三个月,没出问题。
言路线:六人。沈越在朝会上提过一次之后缩回去了,其余五人未动。清流圈里关于"盐运积弊"的议论从秋天传到冬天,没断过,但也没人深究——议论停在表面,正好。
三条线,每一条都标注了颜色——朱红是盐运、墨黑是边军、靛蓝是言路。三种颜色在名录上一目了然,旁边还有她用小字标注的"可收""可守""候令"。
可收:盐运、边军。
可守:言路。
候令:沈越。
全齐了。
她把名录合上,封面写上"终版"两个字。
密室的门从外面敲了三下——是阿寒的暗号。
"进来。"
阿寒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搁在案角:"姑娘,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吃了两块糕。殿下让人送过来的,说是厨房刚熬的。"
"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"
"半个时辰前。从正殿那边过来的,直接去了偏厅。"
"他来旧署了?"
"在偏厅等着呢。让我先过来说一声——他看完边军那份手书了,有几处要跟姑娘当面核。"
"知道了。"姜明薇端起粥喝了一口,热气冲上来糊了眼睛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把碗搁回去,拿起终版名录往外走。
偏厅里霍时衍坐在案边,面前摊着边军最后两封手书的原件。他拿到的时候姜明薇已经在密室里核完了,但他习惯自己再看一遍。
"看完了?"姜明薇在对面坐下,把名录搁在案上。
"看完了。第七封信里提到的粮道改走山北——这件事崔衡那边报过吗?"
"报过。就是崔衡报的。他走的正式渠道,说北境粮道变更,请东宫备案。"
"备案了?"
"备了。备的是副本——正本在兵部,崔衡那边备案的时候把措辞改了一下,把'东宫确认'改成了'兵部核准'。这样东宫不直接出现在粮道变更的流程里。"
"崔衡自己改的?"
"是我让他改的。粮道这种事太敏感——东宫插手边军后勤,说出去不好听。让崔衡走兵部的路子,程序上挑不出毛病。"
霍时衍点了下头。他把手书原件合上,目光落在姜明薇搁在案上的终版名录上。
"终版?"
"终版。"姜明薇把名录推过去,"你过一遍。"
他翻开第一页——盐运线。十一个人的名字、位置、接头方式、转接状态,逐条核了一遍。在第三个转明线的人——库管李四那一行旁边,他顿了一下。
"李四转明线之后,盐课参议那边怎么对接的?"
"每月初五递一次盐运使衙门的库房出入库报告。不经过陈遂,直接走东宫盐课参议的专线。"
"陈遂没发现?"
"没有。李四在衙门里干了九年,一直管库,他递报告本来就是他的活。陈遂不会查自己用了九年的人。"
霍时衍翻到第二页——边军线。崔衡的名字、备用联络阿寒的名字、七封手书的时间线。他看了一遍,在最后一封手书的日期旁边停了一下。
"十天前。下一封什么时候到?"
"按之前的规律,一个月一封。下一封应该在腊月底到正月初之间。"
"如果到时候没到呢?"
"超过半个月没到,启动备用通道。阿寒直接联络北境那边的主将——不走崔衡的线。"
"备用通道验过没有?"
"验过。上个月阿寒走了一次,通了。北境那边接到信号,半个时辰内回了。"
霍时衍的手指在名录上点了一下——这是他确认通过的习惯动作。
翻到第三页——言路线。六个人的编号、位置、联络状态。沈越旁边标着"已动·候令",其余五人标着"未动·守"。
"沈越提完之后清流圈的反应跟到了?"
"跟了。从秋末到现在,'盐运积弊'这个词在翰林院和御史台传了大概三轮。第一轮是沈越提的时候,有人附和有人沉默;第二轮是周勉案结案之后,有人开始'反思'盐运制度;第三轮是上个月——有个翰林编修写了一篇盐政论稿,没发出去,但在圈子里传阅了。"
"哪个编修?"
"就是上次许清婉提过的那个陆平。周勉的同乡。他写这篇论稿的时候不知道周勉的事会查到哪一步,所以写得含糊——但方向对了,提了'盐运关引的发放缺乏监督'。"
"陆平这个人能不能用?"
"暂时不能。"姜明薇说,"他跟周勉有同乡关系,万一周勉的案子后续还有变动,陆平容易被牵连。现在用他太早了。"
"那就继续看着。"
"对。"
霍时衍把名录翻回第一页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看得比刚才慢——不是在核内容,是在掂整体。
"三条线,盐运实控、边军效忠、言路就位。"他把名录合上,手掌按在封面上,"收拢的条件——齐了?"
"齐了。"姜明薇说,"盐运线三个关键人已经转明线,剩下八人随时可以收。边军双线通了,主联络和备用联络都验过。言路六人在线,沈越已经动过一次试了水温。三条线没有断点、没有漏洞。"
"那什么时候收?"
"不急。"姜明薇说,"条件齐了不等于马上收。收线需要一个时机——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。"
"什么时机?"
"现在还不是。"姜明薇看着他,"梁帝蛰伏了快半年了,从秋中到现在没大动作。但'没大动作'不等于'不动'——他在等,等我们露破绽。我们这时候收线,等于告诉他'东宫在收网'。他会反扑。"
"那等到什么时候?"
"等一个他不得不动的时候。"姜明薇说,"比如——陈遂那边撑不住了,自己跳出来。或者梁帝觉得陈遂没用了,主动弃子。不管哪种情况发生,都是我们收线的名正言顺——'顺应局势调整暗棋部署'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"
"你觉得陈遂还能撑多久?"
"不好说。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,是梁帝。上次梁帝召见他之后他加了一班巡盐哨,但他不知道梁帝跟他说了什么——梁帝可能保他,也可能卖他。这种悬着的状态最磨人。"
"那就让他继续磨着。"
"对。磨到他自己做选择为止。"姜明薇把名录从霍时衍手底下抽出来,收进袖中,"终版我存着。原件放密室暗格,副本给许清婉存一份。阿寒那边留一份简版——只有编号,没有名字。"
"简版是干什么用的?"
"应急。万一密室的原件和许清婉的副本同时出了问题,阿寒手里的简版还能对上编号——人不认识,但编号在,至少知道哪条线断了。"
霍时衍看着她把名录收好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开口:"你从永徽九年冬天接手这三条线,到现在多久了?"
"十三个月。"姜明薇想都没想。
"十三个月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"你别跟我说辛苦。"姜明薇站起来,"上次你说过了。"
"我没打算说。"
"那你重复这个数字干什么?"
"算账。"他说,"十三个月布三条线、收两条、守一条。这个速度——比我预期的快了两个月。"
"快了两个月不是好事?"
"快了说明你推得紧。推得紧说明你急。"
"我不急。"姜明薇说,"我只是在梁帝蛰伏的窗口期里把该做的做完。窗口期不长——开春之后他可能会有新动作。趁冬天把线收完,开春才好接招。"
"你怎么知道开春他会有动作?"
"猜的。"她走到门口,"但不是瞎猜。他蛰伏半年没动,不是不想动,是在等年关。年关一过,各项考核、述职、调令都下来了——那是人事调整最密集的时候。他要塞人、换人、安人,都在开春。"
"所以开春之前——"
"开春之前把线全部收完。他开春动手的时候,我们手里的牌已经定好了,不会被打乱。"
霍时衍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
"名录终版——我刚才看的时候,发现你加了一条之前没有的。"
"哪条?"
"言路那页最底下,你写了一行小字——'备齐,待令'。"
姜明薇回头看他:"你也看到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就是——暗棋收拢的条件已经齐了。但收不收、什么时候收,等你下令。"她顿了一下,"备而不发。跟你的规矩一样。"
霍时衍看了她两息,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备着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往正殿方向走,走得稳。
姜明薇站在偏厅里没动。她把袖中的终版名录按了按,确认还在。然后走到案边把那碗粥端起来——凉了,但还能喝。两口喝完,碗搁回案上,响了一声。
她出了偏厅,往密室方向走。走到拐角处碰到阿寒。
"姑娘,赵小年那边有新消息。"
"说。"
"赵小年说他大伯入宫前在青州粮行当账房的时候,跟一个叫孟九的人搭过伙。孟九后来也进了京——不是进宫,是在京城里开了家药铺。"
"药铺?"
"对。在南城崇仁坊。铺子叫'回春堂'。"阿寒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,"地址和孟九的来历都在上面。我让人查了——回春堂现在还在开。掌柜的就是孟九,今年六十一了。"
姜明薇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。
"赵德入宫前跟一个开药铺的人搭过伙。入宫之后赵德负责清点东宫用物——包括乳保档。而赵德经手的事里,有一条是纵毒药材的同源批次。"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,"这个孟九——我去看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