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署的灯芯快烧到头了,姜明薇拨了一下灯台,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。
案上摊着一只木匣——不是三重复核匣,是她自己的那只小杂物匣。匣子打开,里面摆着几样东西:半枚私印、终版名录副本、一只折了三折的信封。信封是旧的,纸边泛黄,上面没有署名。
她把这几样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案上,像是清点。
半枚私印——永徽九年冬天用的,封过三重复核匣,封过供词和缺页记录的联合信封。印面上的暗记磨得比刚拿到时浅了一点,但还能用。
终版名录副本——盐运、边军、言路三线,十一个月布完、收完、守稳。正文最后一页写着"备齐,待令"。
旧信封——她没拆开看,那是永徽十年春天从京郊长亭那边捎来的,里面装的是一张长亭驿的寄存凭条。那天她在长亭送了一个人,走之前把一张凭条塞进信封留给了自己。
她把东西重新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。
"姑娘,夜深了。"采菱端了碗热茶搁在案角,"都腊月二十了,好歹早些歇。"
"歇不了。"姜明薇把匣子推到案角,"明天孟九那边还得去一趟。"
"回春堂那个掌柜?阿寒不是说让人查了吗,还没查完?"
"查是一回事,看人是另一回事。纸上的东西跟眼见的不一样——我得亲自看看这个孟九是什么样的人,才好判断他跟赵德的关系到底深不深。"
"那姑娘带谁去?"
"阿寒。你守旧署。"
"得嘞。"采菱应了,站在旁边没走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"有话就说。"
"我就是——想问姑娘一句。今年这一年,您觉得算不算顺?"
姜明薇想了想:"不算顺,但没出大岔子。"
"没出大岔子就是顺了。"采菱自己给自己下了个结论,"今年年初那会儿殿下闭门三天不出来的时候,我吓坏了。后来又听说什么供词、缺页的——我也不太懂那些,反正看着姑娘天天熬到三更,心里就不是滋味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嘛——好歹殿下出来了,该审的审了,该收的收了。姑娘您也稍微松了口气,虽然不说出来,但采菱看得出来。"
姜明薇没否认。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热的,烫到舌头上,她吸了口气没吐出来。
"不过姑娘,"采菱压低声音,"有件事我一直想问——殿下到底是什么事?您跟许姑娘都瞒着我,我也不敢多打听。但今年这一年,殿下变了好多——不是坏的那种变,就是……沉了。"
"有些事他还没准备好说。"姜明薇把茶碗搁回去,"等他准备好了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"
"那姑娘您知道吗?"
"我知道。"
"那您——"
"采菱,别往下问了。"姜明薇的语气不重,但很明确,"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。"
采菱点头,没再追。她收拾了一下案角,端着空茶盘出去了。
旧署里又剩姜明薇一个人。
她把灯芯又拨了一下,这回拨长了些,光亮了一点。案面重新铺开一张纸,她提笔开始写——不是文书,是复盘。
从永徽九年冬天写起。
"永徽九年冬——实证锁死。三重复核匣封,纵毒留样、私笺互证、内廷往来分格入匣。半印压封,三重暗记。阿寒持第一格钥,我持第二格,许清婉持第三格。"
"永徽十年春——党羽暴露。周勉、刘安、赵平三人在暴露。准备提审。"
"永徽十年夏——真相揭。回收。太子得知原身真相,闭门三日。"
她停了一下笔。——真相。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,但写到纸上的时候发现没什么好写的。真相就是真相,揭开了就揭开了。难的不是揭,是揭之后的那些日子。
"永徽十年夏末——党羽提审。太子签批提审令,大理寺开审。刘安全部认罪,赵平招了关引来路,周勉认了密会但拒交代分赃。三人罪名坐实,只钉个人不牵宫中。"
"永徽十年秋初——太子自省。廊下长谈,逐条剖白'我曾如何看她'。余波从痛进到拆旧建新。"
"永徽十年秋初——暗棋收拢启动。盐运线三人转明线,边军线双线落定,言路六人仍守。预热推进。"
"永徽十年秋中——梁帝蛰伏。孙福调回紫宸殿,核东宫名册不改,尚药局压着不批。暗棋收拢因蛰伏微调,收而不显。梁帝召见陈遂。"
"永徽十年秋中——身世再触。周勉供词中'永徽元年奉命清点东宫用物'与记档房缺页年份重合。乳保档缺失。赵德。太子沉默加深。F15再触。"
"永徽十年秋末——安抚以定。廊下,'我在,局也在'。太子肩线松一寸。"
"永徽十年秋末——三人重定。同盟新规:身世之事待他肯说,三线继续守,若他开口三人共听共担。太子应下,首次在同盟前承认有未言之事。"
"永徽十年岁暮——预热完成。终版名录合拢,三条件齐备。备而不发,待时机。"
她把笔搁下,看着这张纸。
——已收。真相落地,余波消化,信任重建。这条线算是走完了。
——预热完成。盐运、边军、言路三条暗棋全部就位,收拢条件齐备。但备而不发,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。
F10——蛰伏期。党羽清算启动了,周勉、刘安、赵平三人的罪钉了。但梁帝蛰伏着,暗针还没扎出来。陈遂悬着,韩同占着尚药局的位子。这条线离收还远。
F15——纳入同盟框架。永徽元年的乳保档、赵德、太子生母——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还没看清的东西。赵德老家的查访有了进展,孟九那条线刚摸到。但太子还没开口。这条线最远。
三条线,三个方向,三个等着收的节点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匣子里——跟半枚私印、终版名录副本、旧信封放在一起。合上盖,手掌按在匣面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阿寒的。
"姑娘,殿下那边来了人。"阿寒进门,手里拿着一只信封,"从城外送来的,说是殿下让人捎的。"
"殿下不是在正殿吗?"
"不在。今天午后出的城——说是去京郊办事,今晚不回来。走之前没跟姑娘说,可能是怕您跟着操心。"
姜明薇接过信封。普通的信封,没署名,封口用的是随手沾的蜡——不是金漆,不是私印。一封随意的、家书一样的信。
她拆开,里面一张纸,两行字。
第一行:岁安。
第二行:等你。
就这两个词。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好,放进匣子里——跟那半枚私印摆在一起。
"阿寒,殿下去京郊办什么事?"
"没细说。但崔衡今天也在外面——我猜是跟边军那边的事有关。可能是当面接一次手书,不走通信了。"
"那安全吗?"
"殿下带了八个人。走的是便装,没走宫道,从北门出的。"
"行。别跟了。"
"我没跟。"阿寒说,"殿下出发前跟我说了一句——'告诉姜姑娘,别等。'"
"那她肯定会等。"姜明薇自言自语了一句,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不知道在说谁。
阿寒没接话。
旧署里安静了一阵。灯芯又矮了些,光缩了一圈。姜明薇把匣子锁好,放回暗格里。
"阿寒,许清婉那边今天有消息吗?"
"有。下午递进来的,我放案上了。"
姜明薇在案上找了一圈,从一份文书底下抽出一张小纸条——许清婉的字,就两个字:"岁安。"
跟霍时衍的第一个词一样。
她把纸条也收了起来。
三个人,两个在远处递了同一个词过来。一个在旧署坐着,把这一年理成了一张纸,折好锁进了匣子里。
"阿寒,明天回春堂的事——辰时出发。你提前去踩个点,确认孟九在铺子里。"
"行。"
"去的时候别穿暗卫的行头,换身普通的。我穿许清婉上次给我的那件褐色棉袍,扮成买药的。"
"得嘞。"阿寒走到门口,又回头,"姑娘,殿下说'别等'——那您到底是等还是不等?"
姜明薇看了他一眼。
"不等。明天该干嘛干嘛。"
"那您刚才说的'她肯定会等'——"
"那是说采菱。"姜明薇面不改色。
阿寒嘴角抽了一下,没拆穿,推门出去了。
旧署的灯终于烧到了灯芯最末端,火苗跳了几下。姜明薇没再拨,就着最后那点光把案上收拾干净——文书归档、笔墨归位、暗格上锁。
灯灭了。
黑暗里她坐在案前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从袖中把霍时衍那张纸取出来,在黑暗里捏了捏。纸边磨手指,有点毛。
她把纸折好放回袖中,站起来往里间走。走到门边时脚碰到什么东西——低头一看,是采菱下午搁在这儿的一双棉拖鞋,歪在门槛边上。她弯腰把拖鞋摆正,穿了进去。
脚底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