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盐运苦,盐运忙,运了十船九船荒。剩下一船哪去了?大人老爷换了糖。"
茶楼靠窗那桌坐了个带孩子的妇人,小孩三四岁,正拍着桌子唱。口齿还不算利索,"大人老爷"唱成了"大人脑爷",旁边几桌茶客听得直乐。
姜明薇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茶凉了没动。采菱坐她对面,正拿核桃酥往嘴里塞。
"姑娘,这调子昨天在南城也听到了。"采菱嚼着核桃酥含含糊糊地说,"好多小孩都在唱。"
"词一样吗?"
"差不多。南城那边唱的是'运了十船九船空',不是'荒'。后头那句差不多——'剩下一船哪去了'。"
"一个'空'一个'荒',意思一样。"姜明薇把茶碗推开,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纸,把刚才小孩唱的那版写了下来。
"姑娘这是第几版了?"采菱探头看了一眼。
"第三版。城东那版是'十船九船亏',城南那版是'十船九船空',城北这版是'十船九船荒'。三个版本,一个意思——盐运亏空,上头的人贪了。"
"这谁编的啊?编得还挺顺口。"
"不用谁编。盐运亏空是实打实的事,周勉的案子审完之后消息就漏出去了。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关引、什么库录,但'十船九船空'听得懂。传着传着就成歌了。"
采菱把核桃酥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:"那这对咱们是好事?"
"是好事,但现在还只在市井传。"姜明薇把写好的词稿折起来,"民谣在市井唱,顶多让百姓骂两句。得让它进朝堂——进了朝堂,它就不只是'百姓发牢骚'了,是'舆情'。朝臣听到'舆情'两个字,就得掂量掂量。"
"怎么进朝堂?总不能让小孩跑到朝堂上去唱吧?"
"不用小孩唱。"姜明薇站起来,把茶钱搁在桌上,"让许清婉替他们唱。"
采菱愣了一下,跟着站起来:"许姑娘唱?她会唱吗?"
"不是真唱。是说——'无意间说一句'。"
两人出了茶楼。街上人不少,春初的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走了一段,姜明薇又停了一下——巷口有个卖糖人的摊子,摊子旁边围了三四个孩子,也在唱那首歌。
"十船九船荒,剩下一船哪去了——大人老爷换了糖。"
调子跟茶楼里那个小孩唱的一模一样。连"换了糖"的尾音都一样,拖得长长的。
"采菱,你听见没有?"
"听见了。跟刚才那个一样。"
"不一样。茶楼那个唱的是'大人老爷换了糖',这边的孩子唱的也是'换了糖'。两个地方,两拨孩子,词一模一样。这说明什么?"
采菱想了想:"传开了?"
"传开了。"姜明薇继续走,"但'大人老爷'这四个字——你觉得朝臣听了会怎么想?"
"朝臣……大概觉得在骂自己?"
"对。'大人老爷'没点名,但盐运的事跟谁有关,稍微关心点朝政的人都清楚。陈遂是盐运使,盐运亏空的案子刚审完——朝臣一听就知道在说谁。"
"那许姑娘在朝堂上提这个,不会让人觉得是东宫故意放出来的吧?"
"不会。"姜明薇说,"因为许清婉不是在朝堂上提——是在侧廊。朝堂上提叫'奏请',侧廊上提叫'闲谈'。奏请会被人查来历,闲谈不会。"
"可万一被人追问'你怎么知道市井在唱这个'呢?"
"她就说是家里的小侄子从街上学的,回来唱给她听。谁会查一个小孩子?"
采菱点了点头,又问:"那许姑娘什么时候提?"
"后天。后天是旬休,百官不到朝,但侧廊那边常有三三两两的人聚着说话。许清婉到时候跟清流那边的老臣——就是翰林院的张老学士——闲聊。张老学士这个人爱听市井趣闻,许清婉只要起个头,他自己就会往下接。"
"那张老学士靠得住吗?"
"靠得住。他这个人没什么派系,就是个爱说话的老头。他不会去查谁让许清婉说的——他只关心自己有没有新话题跟人聊。"
两人走到巷口拐角,阿寒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"姑娘,许姑娘那边回了,说后天可以去侧廊。但她问了一句——'提多深?'"
"就提一句:'最近市井里小孩都在唱一首盐谣,挺有意思的。'说完把词复述一遍,然后加一句'连市井都在唱储君仁厚呢'。"
阿寒眨了一下眼:"后半句从哪来的?"
"从我这儿来的。"姜明薇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条递给他,"你让人明天在南城和城东各散一句新词——'盐运苦,盐运忙,太子殿下查了账,大人老爷慌了慌'。不用多散,就几个小孩唱出来就行。"
"这是把太子也编进去了?"
"对。之前那版只骂'大人老爷',跟太子没关系。现在加一版带太子名字的——'太子殿下查了账'。这样许清婉说'连市井都在唱储君仁厚'的时候,就有出处了。"
"妙啊。"阿寒接过纸条,"这样朝臣一听——哦,老百姓都知道太子在查盐运,都觉得太子干得好。那太子查盐运就不是'东宫在搞事'了,是'顺应民意'。"
"就是这个意思。"姜明薇说,"但分寸得拿捏好。新词只散两条街,不铺满全城。铺太满就是有人组织,铺两条街就是'自然传开的'。"
"行,我安排两个人去教小孩唱。给两颗糖就行。"
"别给糖。给糖就是收买。"姜明薇说,"你让人在街边哼两遍,小孩听多了自己就会唱。小孩的记性比大人好。"
"得嘞。"阿寒把纸条收好,"那回春堂那边呢?孟九的事还查不查?"
"查。明天你先去回春堂踩点,后天我跟许清婉碰完侧廊的事,大后天去看孟九。"
"那姑娘今天回去还忙什么?"
"写东西。"姜明薇往旧署方向走,"把今天收到的三版民谣整理一份抄录稿,给许清婉送过去。她后天要用。"
"那姑娘今天能早歇吗?"
"不能。"
"姑娘每次都说不能。"采菱嘟囔了一句。
"每次都真的不能。"
三人分了路。阿寒去南城散新词,采菱跟姜明薇回旧署。
——
两天后。朝堂侧廊。
许清婉今天来得早。旬休日百官不入朝,但侧廊是老臣们爱聚的地方——备了茶水点心,聊的都是朝政闲话。
张老学士果然在。七十出头的人了,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,正端着茶碗跟旁边一个御史说翰林院新来的编修字写得差。
许清婉走过去,行了个礼:"张学士安好。"
张老学士看见她就笑了:"许姑娘来了。坐坐坐。今儿旬休,不谈公事,谈趣事。"
许清婉在他旁边坐下,寒暄了两句天气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"对了张学士,您最近出过门没有?"
"出门?去哪儿?"
"去街上走走。"许清婉笑了一下,"最近市井里小孩都在唱一首歌谣,挺有意思的。我家里的小侄子从街上学的,回来唱了一路,我洗脑子都快洗不掉。"
"什么歌谣?"张老学士来了兴趣。
许清婉清了清嗓子,把那首歌谣念了一遍:"盐运苦,盐运忙,运了十船九船荒。剩下一船哪去了?大人老爷换了糖。"
张老学士听完"哦"了一声,端起茶碗喝了口茶。
"还有一版。"许清婉接着说,"我小侄子后两天又学了一版,词不太一样——'盐运苦,盐运忙,太子殿下查了账,大人老爷慌了慌'。"
张老学士的茶碗停在嘴边,没喝。
旁边那个御史也听见了,转过头来:"这歌哪来的?"
"就街上的小孩唱的。"许清婉摆了摆手,"我也没特意去找,是家里侄子学的。小孩子嘛,街上听两句就记住了。"
张老学士把茶碗搁下来,捋了捋胡子:"连市井都在唱储君仁厚——这倒有意思。"
"是啊。"许清婉说得很随意,"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。老百姓的眼睛亮着呢,谁干了什么他们都知道。"
张老学士没接话,低头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。旁边的御史也没说话,但耳朵明显竖着。
"许姑娘,"张老学士忽然开口,"你小侄子在哪条街学的?"
"城南那边。"
"城南……"他又捋了两下胡子,"那地方人多,消息传得快。"
许清婉没再往下接,转了话题聊别的。张老学士也跟着聊,但明显心不在焉——茶喝了半碗就不喝了,胡子捋了好几遍。
过了一刻钟,张老学士站起来,跟许清婉告了个辞。他没往翰林院走,往御史台方向去了。
许清婉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,不紧不慢地走了。
当天下午,张老学士在翰林院跟人闲聊时提了一句"市井有盐谣"。当天傍晚,这句话从翰林院传到了御史台。当天晚上,半个朝堂都在说那首"十船九船荒"。
——
消息是阿寒带回来的。
"姑娘,张老学士今天下午在翰林院提了那首民谣。翰林院那边有人说'这是民意',也有人说'市井之语不足道'。但'不足道'的那个人说完之后自己又补了一句'不过盐运的事确实是积弊'。"
"许清婉那边呢?"
"许姑娘说提完就走了,没多留。张老学士当时表情挺微妙的——先是觉得有趣,后来就沉下来了。"
"沉下来就对了。"姜明薇把民谣抄录稿收进暗格,"他沉下来说明在想——在想'市井都在唱太子查了账,朝堂上该怎么接'。"
"那下一步呢?"
"没有下一步。提一句就够了。"姜明薇把暗格锁上,"剩下的让朝臣自己发酵去。张老学士爱说话——他会把这件事传遍整个翰林院,翰林院的人会传到御史台,御史台的人会传到六部。用不了十天,满朝堂都知道市井在唱什么了。"
"不用再推一把?"
"推一把就刻意了。"姜明薇说,"民谣不是咱们编的——是百姓自己编的。咱们只是让它从街上传到了朝堂上。传完就撒手,别沾第二回。"
"那万一有人查是谁先在朝堂上提的呢?"
"查到许清婉就查到了。许清婉说是家里小侄子从街上学的——这是实话。小侄子确实是从街上学的,许清婉确实是从侄子那儿听来的。至于街上为什么有人唱——那是因为盐运确实亏空了,百姓确实有怨气。跟东宫有什么关系?"
阿寒想了想,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"行了,今天的事到这儿。"姜明薇站起来,"明天回春堂的事——你踩过点了吗?"
"踩了。孟九明天在铺子里。他每天上午看半天诊,下午关铺子。"
"那后天上午去。"
"得嘞。"阿寒走了。
旧署里剩姜明薇一个人。她把今天的民谣抄录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——三版歌词,三种措辞,但核心就一个意思:盐运亏了,太子在查。
她把稿子折好,跟终版名录放在一只匣子里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,夹着远处隐约的童声——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,还在唱那首"大人老爷换了糖"。
她把窗关上,把灯拨亮了一格。案上还摊着孟九的资料——赵德的侄子赵小年提供的那些:青州安平县人、入宫前在粮行当账房、跟孟九搭过伙、孟九后来进京开了回春堂。
她拿起笔,在孟九那页资料旁边写了一行字:"永徽十一年春初——民谣入朝。回春堂待访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