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刚进行到一半,李枢密出列了。
满朝文武都认识这个人——枢密院副使李炳文,六十出头,胡子花白,是梁帝跟了二十年的老臣。平时朝会上他不太说话,枢密院的事自有正使料理。他一出列,知道的人都知道,今天有戏看。
"陛下,臣有本奏。"
梁帝靠在御座上,语气淡淡的:"奏。"
李炳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捧着,声音不高不低,但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臣近日收到数封联名举告,状告东宫属官姜氏——姜明薇,以女子之身干预朝政、妖惑储君、结党营私、把持东宫属署事务。"
殿上一瞬间的安静,像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。
李炳文没停,继续念。折子里的内容分三条——
第一条:姜明薇以布衣之身长居东宫旧署,干预盐运、边军、言路三线暗事,越权干政。
第二条:姜明薇以妖言迷惑太子,致使太子闭门拒谏、信任佞人、疏远东宫旧臣。
第三条:姜明薇结交清流六人,在朝中暗布私线,意图把持言路、操纵舆情。
李炳文念完,把折子双手呈上。内侍接过去搁在御案上。
梁帝没看折子,扫了一眼殿下。
"诸卿怎么看?"
没人说话。
工部尚书张衡先开了口,但说的不是表态,是问:"陛下,这联名举告是何人所奏?"
李炳文答:"翰林院编修陆平、御史台御史周延、以及吏部考功司主事宋成。三人联名。"
陆平。这个名字姜明薇在旧署的卷宗里见过——就是许清婉提过的那个嘴碎的编修,周勉的同乡。他跟周勉是同乡,周勉案审完之后他在翰林院写过一篇盐政论稿。当时姜明薇说"暂时不能用"——没想到他被人用了,只是用法不同。
"陆平一个翰林院编修,七品官,他怎么知道东宫属署的事?"张衡追问。
"举告内容是否属实,需查核后方可定论。"李炳文没正面回答,"但联名举告本身合乎律例——凡朝臣皆有举告之权,不因品级而受限。"
这话堵得严实。张衡张了张嘴没接上。
殿上又安静了几息。
"陛下。"吏部侍郎陈遂出列了——他是盐运使兼吏部侍郎,周勉案之后他一直缩着没动,今天却站了出来。
"臣以为,举告之言是否属实尚待查核。但姜氏以女子之身干预东宫事务,此事臣有耳闻。东宫旧署近一年来多有异动,盐运案、周勉案皆由东宫主导,而姜氏其人——并非朝廷命官。"
陈遂说完,退回列中。他没多说,但话里的意思够明白了——他借"非朝廷命官"四个字,把姜明薇的身份问题挑了出来。一个没有品级、没有官职的女子,凭什么插手盐运案、边军事、清流暗线?
这就是"妖惑储君"的底子——不是说她用了什么妖术,是说她"不配"。
梁帝听完陈遂的话,点了一下头,转向太子。
"太子,你有何话说?"
满朝的目光落到霍时衍身上。
他站在东宫的位置上,面朝梁帝。从殿下往上看,只能看到他的侧脸——线条没什么变化,不紧不松。
"父皇。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殿上传声好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"儿臣有一请。"
"说。"
"举告之事,三条罪名,涉及儿臣与东宫属官。既是联名举告,便当有实证对质。儿臣请——当庭对质。"
"对质?"梁帝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东西,不重,像是在品一个味道。
"对。"霍时衍说,"举告方出证,儿臣方出证。两方当庭比对,孰真孰假一目了然。若举告方所呈为实,儿臣认罪不辩。若举告方所呈为伪——"
他停了一息。
"则构陷储君之罪,亦当有论处。"
殿上的空气又紧了一层。
"对质"两个字落下来,意味就变了。梁帝抛伪证是想把姜明薇钉死——不走审、不走查,直接在朝会上定性。太子不辩诬、不喊冤,只说"对质"——你拿证据来,我也拿证据来,当庭比。
这一步把梁帝的"单方面定罪"变成了"双方举证"。
梁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几息。
"太子所言,不无道理。"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,像是无所谓,"既是举告,便当有质证。李卿,举告方有实证否?"
李炳文答:"举告方有书信一封,为姜氏亲笔,内涉干预盐运之语。另有东宫旧署属吏供词一份,称姜氏常独揽旧署事务、排斥东宫旧臣。"
"好。"梁帝点头,"既有实证,便当对质。传——"
"父皇。"霍时衍又开口了。
梁帝顿了一下:"何事?"
"对质之事,不可只质举告方之证。儿臣方亦有实证,请一并当庭呈出。"
"你的实证?"
"是。"霍时衍说,"儿臣方持实证全卷——涉及盐运留样批次记录、私笺原件、党羽供词抄件、暗棋名录等。举告方说姜氏'干预盐运'、'结党营私'——那盐运案到底是谁查的、留样是谁锁的、供词是谁审的,这些都有实证可对。"
殿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梁帝的表情没变,但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。
"你的实证——现在何处?"
"在殿外。"霍时衍说,"儿臣东宫属官姜明薇持实证全卷,候旨于殿外。"
殿上一阵骚动。谁都没想到——被举告的人就在殿外等着。
梁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又停了两息。
"宣。"
——
殿外的石阶上,姜明薇站了快一个时辰。
她到得比朝会还早。辰时初刻就到了紫宸殿外廊,手里抱着一只扁长的木匣——三重复核匣的原件没带,带的是实证全卷的副本。副本分三份:盐运留样批次记录、私笺原件抄本、党羽供词抄件。
阿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没拿东西,但袖子里藏着短刀。
"姑娘,殿上在说举告的事。"一个小内侍从殿里出来,压低声音传话——这是采菱提前安排好的眼线,"李枢密念了折子,三条罪名。殿下请了对质。"
"我知道了。"
"殿下说让您持实证候旨。"
"我等着。"
小内侍又缩回去了。阿寒走上前一步,低声问:"姑娘,紧张不?"
"不紧张。"
"真不紧张?"
"真不紧张。"姜明薇把木匣换到左手,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——在殿外站了一个时辰,手指有点僵。"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三条罪名,每一条都有实证对。他抛什么,我接什么。"
"那万一梁帝不让您进殿呢?"
"太子已经请了对质,举告方有证、被举告方也有证——对质就得两方都在场。梁帝要是不让我进殿,对质就不成立。对质不成立,太子的'请对质'就落空了——落空了就是朝廷不给储君公道。这个锅梁帝不背。"
"所以他一定让您进去?"
"他不得不让。"
阿寒点头,退回去。
又等了大约两刻钟。殿门从里面开了,一个内侍走出来,站到台阶上,扯着嗓子喊:"宣——东宫属官姜明薇,觐见——"
姜明薇抱着木匣往殿里走。阿寒跟到门槛处停住了——暗卫不能入殿。
她跨过门槛的时候,殿上的目光齐刷刷压过来。百来号朝臣站在两侧,中间一条长长的过道,尽头是御座。
梁帝坐在上面。五十多岁的面相,保养得好,看着像四十出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半眯着,像是没什么兴趣,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她没看梁帝,目光直直落在过道中间。走到御阶下站定,把木匣抱在胸前,行礼。
"民女姜明薇,参见陛下。"
"平身。"梁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不急不缓。
她直起身。
梁帝看了她一眼——就一眼。然后转向李炳文。
"李卿,方才说举告方有书信一封、供词一份。呈上来。"
李炳文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和一页折好的纸,内侍接过去放在御案上。梁帝没拆,朝太子方向看了一眼。
"太子的实证呢?"
"在此。"姜明薇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够稳。她把木匣搁在面前的地砖上,打开匣盖。
"民女所持实证分三份。第一份:盐运留样批次记录原件副本,涉及永徽九年至十年间盐运使衙门经手药材入库批次,含乌头碱超量批次三例。此件与大理寺审讯记录一致,可互证。"
她从匣中取出第一份。
"第二份:私笺原件抄本两封。一封为周勉亲笔,涉及盐运关引走私安排;一封为赵平手书,涉及与陈遂幕僚密会记录。原件封存于东宫三重复核匣中,此为抄本。"
取出第二份。
"第三份:大理寺党羽提审口供抄件。周勉、刘安、赵平三人提审记录,含画押口供。此件经大理寺卿沈昀核准,与正本无异。"
三份实证并排搁在木匣里,纸页整齐,边上标注着日期和编号。
殿上又安静了。
李炳文的目光落在那三份实证上,没说话。他手里的举告证据——一封书信、一份供词——跟姜明薇这三份比起来,薄得像两张纸对三本书。
"姜氏。"梁帝开口了。
"民女在。"
"你方才说,这些实证与大理寺审讯记录一致。大理寺审讯——是你主导的?"
"不是。"姜明薇答,"大理寺审讯由大理寺卿沈昀大人主持。民女仅于提审令签批后,将实证副本移交大理寺备查。审讯过程民女未参与。"
"提审令是谁签批的?"
霍时衍接话:"是儿臣签批的。"
梁帝看了他一眼。
"太子签批的提审令。"梁帝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什么起伏,"你一个太子,为何要签批提审令?这是大理寺的职责。"
"因为案子涉及东宫。"霍时衍说,"下毒案涉及东宫用物,盐运案涉及东宫盐课参议。东宫是当事方,提审令由儿臣签批,是为了避嫌——表明东宫不回避、不遮掩,主动交由大理寺正审。"
"避嫌?"梁帝的嘴角动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"对。若提审令由大理寺自行签批,朝中会有人说'东宫在背后操纵'。由儿臣签批,白纸黑字,谁签的、谁批的,一目了然。"
梁帝没接话。他转向御案上李炳文呈上来的那封书信。
"这封信,"他拿起信封,"李卿说是姜氏亲笔。"
"是。"李炳文答,"翰林院编修陆平所呈。称此信为姜氏写给盐运使衙门库管李四的密信,内涉'转交关引'之语。"
梁帝把信拆了,看了一遍。
"姜氏。"他把信搁回御案上。
"民女在。"
"这封信是你写的吗?"
姜明薇没看那封信。她从木匣里取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她自己提前备好的。
"回陛下,民女未曾写过此信。民女与库管李四之间所有往来,均通过东宫盐课参议正式渠道,有公文存档。民女手中持有与李四的全部对接记录——日期、内容、经手人,均有签押。"
她把那张纸双手呈上。
"此为对接记录副本,请陛下过目。"
内侍接过去放在御案上。梁帝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殿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李炳文的举告证据是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,姜明薇的反证是一整套有签押的公文记录。朝臣们不傻——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,哪个真哪个假,心里都有数。
"陛下。"陈遂又出列了。
"陈卿说。"
"臣以为,对质之事不可草率。今日朝会时辰有限,双方实证众多,不如交由三法司联合查核,另择日再议。"
陈遂在替梁帝找台阶。对质继续下去,举告方的证据撑不住——不如拖。
"臣附议。"李炳文紧跟。
梁帝靠在御座上,手指敲了一下扶手。
殿上又安静了。
"太子。"梁帝开口。
"儿臣在。"
"你的东宫属官,你说——'请对质'。如今对质到一半,你觉得如何?"
霍时衍面色没变。
"儿臣觉得,对质才刚开始。举告方三条罪名,尚未逐条比对实证。若今日时辰有限,可择日续质。但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举告方既已呈证,便当在质证完成前,不得擅自撤回或增改。此为对质之规。"
这句话堵的是梁帝退路——你不能今天抛出来,明天觉得不妙就收回。
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。
"准。"他说,"对质择日续。举告方与被举告方实证均呈御案,由三法司暂存。散朝。"
朝臣们开始往外走。脚步声零零碎碎的,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姜明薇把木匣合上,抱起来,退了两步。
"姜氏。"梁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
她停住。
"你持的实证——不少。"
"是民女该做的。"
"你替太子做了不少事。"
"民女是东宫属官,做事是本分。"
梁帝看了她两息,没再说话。摆了一下手,内侍喊"退——"。
姜明薇抱着木匣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时,一个内侍从侧面快步追上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"姑娘,陆平今天没来上朝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