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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3章 当庭亮剑

三日之后,续质。

紫宸殿外的天刚亮透,姜明薇就到了。这回没抱木匣——三法司已经暂存了上回呈上的三份实证。今天她手里只有一只薄布袋,里面装着四页纸。

阿寒没跟来。殿外只站了采菱一个,替她理了理衣领。

"姑娘,许姑娘那边准备好了?"

"准备好了。她今天从翰林院旧档里调了两份先帝朝的存档,走的是正式调阅流程,有翰林院印。"

"陆平那边呢?"

"陆平今天还是没来。"姜明薇把布袋口系紧,"连着三天不上朝了。他缺席续质——这本身就是个信号。"

"什么信号?"

"举告方三个人,走了一个。剩两个撑不撑得住,看他俩自己。"

殿门开了,内侍喊入。姜明薇整了整衣袖,往里走。

殿上的阵仗跟三天前差不多,只是气氛更紧了。上回对质到一半散了朝,朝臣们私下议论了三天,今天来看续质的人比上回还多——连平时不凑热闹的几个老臣都站在列中了。

梁帝坐在御座上,脸色比上回沉了一点。不是阴沉,是那种不怎么耐烦的沉——像是觉得这事不该拖到今天。

"人齐了?"梁帝扫了一眼殿下。

李炳文出列:"回陛下,举告方翰林院编修陆平,告病未至。御史台御史周延、吏部考功司主事宋成,均在列。"

"陆平病了?"

"告的是风寒。"

梁帝"嗯"了一声,没追究。姜明薇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梁帝没追陆平,说明陆平在他眼里已经没用了。那封"亲笔信"本来就是一次性的东西,用完即弃。陆平自己大概也知道了,所以才躲。

"续质。"梁帝说,"上回对质到举告方呈证。李卿,你方先说。"

李炳文从袖中取出那封信——就是上回呈上来的那封"姜氏写给库管李四的密信"。

"陛下,举告方所呈书信一封,经翰林院编修陆平核实,为姜氏亲笔。信中涉及'转交关引'之语,可见姜氏确有干预盐运之事。"

"姜氏。"梁帝看向她。

"民女在。"

"这封信,上回你说不是你写的。今天再说一遍。"

"不是民女所写。"姜明薇的声音跟上次一样稳,"民女与库管李四的所有往来,均通过东宫盐课参议正式渠道,有公文存档。上回已呈御案。"

"举告方说是你亲笔。"梁帝把那封信拿起来晃了晃,"笔迹对得上。"

"笔迹对得上,不代表信是民女写的。"姜明薇从布袋里取出第一页纸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

"民女今日呈第四份实证——起病节点。"

殿上一静。

"永徽九年秋,民女因家中变故入京。入京前,民女曾在姜家旧宅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批旧档——其中包括民女生母的医案记录。医案显示,民女生母在永徽七年至八年间,曾三次从尚药局取药,药方均含乌头碱。乌头碱过量可致人神志昏聩、举止异常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这三次取药的经手人,是尚药局奉御刘安。"

殿上有人低声吸了口气。刘安的名字在周勉案里出现过——大理寺的提审记录里,刘安全部认罪。

"民女入京后,曾有一段时日举止异常——头晕、嗜睡、记忆混乱。太医院诊为'气血两虚',但用药无效。后来民女自行查阅生母医案,发现症状与乌头碱过量反应一致。民女停药后症状消失。"

她把那页纸呈上。

"此为生母医案抄件,及民女本人症状记录。日期、药方、经手人,均可与刘安在大理寺的口供互证。"

内侍接过去放在御案上。

梁帝没看,目光扫了姜明薇一眼。

"你说刘安给你下了药?"

"民女没说是刘安给民女下药。"姜明薇答,"民女说的是——民女症状与乌头碱过量反应一致,而经手药方的人是刘安。刘安在大理寺认了罪,认的是下毒案。下毒的对象是东宫用物,但药方同源——同一批乌头碱,同一批次。"

"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有人用药操控了你?"

"不是操控民女。是操控民女所在的姜家。"姜明薇说,"民女生母长期服用含乌头碱的药物,导致举止异常、被人误为'失心'。民女入京后同样的药方续了上来。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——从尚药局出方、到药房取药、到姜家送药,是一条链。这条链上的人,跟周勉、刘安、赵平是同一拨。"

她从布袋里取出第二页。

"第五份实证——方药来路。"

殿上的气氛已经变了。上回对质是举告方攻、被举告方守。今天一上来,被举告方直接反手把案子从"妖惑储君"引到了"党羽操控"。

"方药来路共三步。第一步,尚药局出方——刘安经手,有尚药局处方存档,存档编号在刘安口供中有对应。第二步,京城南城回春堂取药——回春堂掌柜孟九,永徽元年入京,与内务府总管赵德有旧交。赵德即永徽元年清点东宫用物之人,后病故。这一条线,民女已将赵德经手事务与记档房缺页年份比对——完全重合。"

"第三步,姜家送药。送药之人为姜家旧仆,已于永徽九年冬辞工,目前下落不明。但辞工前的签收记录在姜家账册中有存——日期、药量、签收人,均可追溯。"

她把第二页纸呈上。

梁帝这次看了一眼。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两三息,然后移开。

"李卿。"梁帝转向李炳文。

"臣在。"

"举告方说姜氏'干预盐运'。但盐运案的实证——留样、私笺、供词——都是姜氏查的。如果她不查,这批党羽就查不出来。你是想说,查案的反而有罪?"

李炳文的嘴动了一下,没立刻接上。

"陛下,臣的意思是——姜氏查案之功与干预朝政之嫌,二者不可混为一谈。功是功,过是过。"

"好。"梁帝说,"那功过分开论。姜氏查盐运案有功,这桩功劳大理寺有记录。那'妖惑储君'呢?举告方说姜氏'以妖言迷惑太子,致使太子闭门拒谏'。这一条,有什么实证?"

李炳文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——上回没拿出来的。

"举告方有东宫旧署属吏供词一份。属吏名唤钱忠,在旧署当差三年。供词称——姜氏独揽旧署事务,排斥东宫旧臣,太子对姜氏言听计从,数度闭门不见属官。"

"钱忠?"姜明薇开口了。

"是。"

"钱忠是永徽十年秋末从旧署调走的。调走的原因是——他在旧署值夜时饮酒误事,被阿寒记了一笔。他不服,闹了一场,之后被调到东宫外署。他离开旧署的时候旧署一切正常,太子并未'闭门拒谏'。太子闭门三天是永徽十年夏的事——那时候钱忠已经不在旧署了。"

李炳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
"他不在旧署,怎么知道太子闭门?"姜明薇说,"供词里说'太子数度闭门'——'数度'是几次?闭门的原因是什么?这些供词里都没写。"

她从布袋里取出第三页。

"第六份实证——记档描痕。东宫旧署日常记档由采菱执笔,逐日记录,含太子每日行程、来客、签批文书。永徽十年夏太子闭门三日的记档上写着——'殿下因病静养,旧署事务暂由姜氏代行'。这不是'闭门拒谏',是'因病静养'。采菱的记档笔迹与旧署历年记档一致,可比对。"

她把第三页呈上。

"另外,钱忠供词里说'姜氏排斥东宫旧臣'。但旧署属官名册上,钱忠在任期间从未被姜氏拒于门外——旧署的值房排班表上有他的名字,每日签到记录也完整。他每天进旧署办事,从没被拦过。这叫'排斥'?"

殿上没人说话了。

李炳文的折子已经被她一条条拆完了。三条罪名——干预盐运:查案有功,实证齐全;妖惑储君:供词自相矛盾,时间线对不上;结党营私:清流暗线的事,举告方根本拿不出实证——因为暗线是单线联络,外人查不到。

"陛下。"一个声音从朝列中响起。

许清婉出列了。

她今天穿的是正式朝服——虽然她不是朝官,但许清婉是太傅府的人,太傅许衡之的孙女,有资格列席旁听。她出列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长匣。

"民女许清婉,太傅府许氏,有先帝旧档一份呈上。"

梁帝的目光移到她身上。

"什么旧档?"

"先帝朝——即陛下登基前——东宫属官选用制度的旧档。先帝曾定例:东宫可自行辟除属官,不须经吏部铨选,只需报备宗正寺。此例载于先帝朝《东宫仪制》卷三第七页。"

她打开长匣,取出一卷泛黄的旧档。

"此为《东宫仪制》原本,翰林院存档。许氏任翰林院编修时调阅过此档,知其存在。姜氏任东宫属官,正是依此例而行——太子辟除,宗正寺报备。程序合法。"

她把旧档双手呈上。

"举告方说姜氏'非朝廷命官'——但先帝旧例明定,东宫属官不须吏部铨选。举告方以此为由指控姜氏'越权干政',是对先帝旧制的无视。"

殿上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许清婉这一手很狠——她没直接替姜明薇辩护,而是把"先帝旧制"四个字砸了出来。你举告她"非朝廷命官",先帝的规矩说东宫属官不需要走吏部的路子。你要推翻她的身份合法性,就得先推翻先帝的旧制。

梁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
"许氏,你调这份旧档,是太子让你调的?"

"不是。"许清婉答,"民女在翰林院当差时调阅此档,是为编修太傅府家志查证许氏先祖与东宫的渊源。今日呈上,是因为此档与举告内容直接相关——民女作为翰林院编修,有义务呈上与案件相关的存档。"

这个理由滴水不漏。她是翰林院编修,调阅旧档是本职工作。呈上相关存档是编修的义务。跟太子没关系,跟东宫没关系——是翰林院的事。

梁帝看了她两息,没再追问。

殿上又安静了。

"李卿。"梁帝转向李炳文,语气比之前淡了一度,"举告方还有证吗?"

李炳文的嘴动了一下:"臣——举告方所呈,仅此而已。"

"姜氏呢?"

姜明薇从布袋里取出最后一页纸——第四页。

"第七份实证——同窗课业。民女入京前在姜家旧宅读过书。姜家旧宅的课业存档中,有民女历年课业批注、先生评语,及同窗往来书札。这些材料可证民女入京前的学识、品行,并非入京后'骤然变化'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举告方说民女'以妖言迷惑太子'。但民女入京前已有课业记录,所涉经史、律法、算学,均有先生批注可验。民女在旧署所做之事——查盐运、核留样、理暗线——所用之能,并非'妖言',是实学。"

她把第四页呈上。

四份实证,加上许清婉的先帝旧档,五份材料摆在御案上。举告方的两样东西——一封笔迹存疑的信、一份时间线对不上的供词——跟这五份比起来,薄得像两张废纸。

殿上没人说话了。

梁帝靠在御座上,目光从御案上的材料移到姜明薇脸上,又移到李炳文脸上,又移到许清婉脸上。

"朕看——对质到此,也算清楚了。"

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

"举告方所呈,证据不足。被举告方所呈,实证齐备。三法司暂存之件,逐条比对,举告方之证——"

他停了一息。

"不成立。"

殿上一阵极轻的吸气声。

"姜氏,你回去吧。"

"是。"姜明薇行礼。

"许氏,你也回去。"

"是。"许清婉行礼。

两人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中间的时候,梁帝又开口了。

"姜氏。"

她停住。

"你的实证——做得不错。"

"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"

梁帝没再说话。姜明薇继续往外走,脚步声在殿里响得很清。许清婉跟在她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。

殿外的阳光比殿里亮得多,照得人眯眼。阿寒在台阶下面等着,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去。

"姑娘,怎么样?"

"不成立。"姜明薇说,"举告方证据不足,梁帝当庭认了。"

"那陆平——"

"陆平没用上。"姜明薇把空布袋折好塞进袖中,"他躲了三天,今天连殿都没进。举告方三个人少了一个,供词那一份是钱忠写的——钱忠离开旧署的时间跟供词内容对不上,自己打自己的脸。"

"那信呢?那封'亲笔信'?"

"笔迹的事我没深究——深究就得验笔迹,验笔迹就得拖。今天的目标是让举告方的证据整体不成立,不是一条一条拆。梁帝自己说了'不成立',这四个字够了。"

"那梁帝认了之后什么表情?"

"没什么表情。"姜明薇想了一下,"他敲了两下扶手。"

阿寒没追问敲扶手是什么意思。他跟着姜明薇下了台阶,走过紫宸殿前的大广场。

许清婉走在旁边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"姜姑娘,今天之后——梁帝会怎么样?"

"今天他当众认了'不成立',面子丢了。"姜明薇说,"但他认得很快,没拖、没辩。这说明他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——他抛出来试了一下,试不动,就收。"

"收了之后呢?"

"收了之后换下一招。"姜明薇说,"他这半年都在换——明刀换了暗针,暗针换了构陷,构陷又破了。他还会再换。"

"那我们怎么办?"

"等他换。换一次我们接一次。"

许清婉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两人走到广场尽头分开——许清婉往太傅府方向走,姜明薇往东宫旧署方向走。

走到拐角的时候,姜明薇忽然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——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光,白得刺眼。

"阿寒。"

"嗯?"

"陆平今天告的是风寒。你去查一下他是不是真病了。"

"行。"阿寒转身要走。

"还有——"姜明薇叫住他,"查一下钱忠现在在哪。"

"钱忠?那个写供词的旧署属吏?"

"对。他供词里说的事跟时间线对不上——他要么是被人授意写的,要么是自己编的。不管哪种,他现在一定慌。"

"那找到他之后呢?"

"找到他再说。"姜明薇加快脚步往旧署走,"先找到人。"

阿寒转身走了。姜明薇一个人走在回旧署的路上,袖中空布袋随着步子轻轻晃。她把布袋取出来叠了两下塞进袖底,摸到袖夹层里还有一张纸——是昨天抄的孟九的资料,她忘了拿出来。

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,然后折好放回去。

回春堂的事还没办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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