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查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快。
陆平没病。他躲在家里把门闩上了,三天没出门。阿寒的人在他家对面的茶馆蹲了三天,亲眼看见他第三天傍晚偷偷从后门出来,往城南一座宅子去了。那宅子挂的是陈遂远亲的名。
钱忠更惨。他离开旧署之后被安排到东宫外署管文册,本来是个闲差。供词的事捅出来之后,他第二天就去吏部找宋成,结果宋成闭门不见。钱忠在宋成门口蹲了一整天,没见着人,回去之后就把外署的值房锁了,人不见了。
"两个都跑了?"姜明薇问。
"陆平没跑,还在城里。钱忠是真不见了——外署的人说他请了丧假,回乡奔丧去了。"阿寒顿了一下,"但他老家在青州,我让人查了官道驿站的记录,没有他的路引。"
"假丧假。"
"对。"
"那他现在人在哪?"
"不知道。但他在外署值房走的时候,锁是锁了,里面文册少了两本。"
"哪两本?"
"东宫属官签到簿,和旧署值房排班表。"
姜明薇冷笑了一下:"签到簿和排班表——他供词里说'姜氏排斥东宫旧臣',这两本就是能证明他瞎编的东西。他拿了跑,是想销毁。"
"那要不要追?"
"追。但不用急。"姜明薇把空布袋搁在案上,"他拿着也没用——签到簿和排班表的副本在采菱那儿存着,旧署每年备份一份。他拿走的是正本,副本还在。"
"得嘞,那我让人继续找钱忠的落脚点。"
"先找陆平。陆平跟陈遂远亲有接触——这说明陆平背后的人是陈遂。陈遂把陆平推出来举告,现在举告失败了,陈遂会怎么处理他?"
"灭口?"
"不至于。陈遂没那个胆子在京城杀人。但他会让陆平消失——不是死,是走。让陆平离开京城,回老家去。一个举告方的核心证人跑了,后续追责就追不到陈遂头上。"
"那我去拦?"
"不用拦。让阿寒的人盯着陆平就行——他往哪儿走、跟谁接触,记下来。等他到了城门口再说。"
"城门口?"
"他要是真出城,路引上会留记录。到时候他跑不跑得掉不重要,他出城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据——举告方证人畏罪潜逃。"
阿寒点头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姜明薇叫住他,"梁帝那边今天有动静没有?"
"今天没有朝会,但李枢密去了紫宸殿。待了大概一个时辰。"
"李炳文去见梁帝了。"姜明薇想了想,"他去了这么久,要么是在商量追责的事,要么是在商量下一步。"
"追什么责?"
"举告方三条罪名全部不成立,当庭被驳。这件事传了三天了,朝臣们都在看梁帝怎么收场。他不追责举告方,就等于承认举告是他授意的——他必须追。"
"追谁?陆平、周延、宋成三个?"
"至少这三个。钱忠也有份——他写的那份供词时间线对不上,是伪证。"
阿寒走了之后,姜明薇坐在案前没动。她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把一份文书从案底下抽出来——是太子前天让人送来的请旨草稿。
草稿上写的是:请旨清查宫中旧案。
不是追责,不是报复,是"清查旧案"。
——
三日后。紫宸殿朝会。
梁帝今天到得比平时早。他坐在御座上,面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只是眼睛下面青了一点——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。
"陆平、周延、宋成三人联名举告之事,经三法司核验,举告不实。"梁帝开口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例行文书,"举告方所呈证据不足,供词存伪。依律——诬告反坐。"
殿上一阵极轻的骚动。诬告反坐——就是举告方反过来要承担被举告的罪名。举告的是"干预朝政、妖惑储君",反坐回去就是举告方自己"干预朝政、诬陷储君"。
"翰林院编修陆平,革职。御史台御史周延,革职。吏部考功司主事宋成,革职。三人交由大理寺审理,依律定罪。"
李炳文站在殿下,脸色不太好。他是宣读举告的人——虽然举告不是他写的,但折子是他递的。举告失败,他的脸也丢了。
"东宫旧署前属吏钱忠,供词作伪,革职查办。着大理寺缉拿归案。"梁帝又补了一句。
四个人的名字念完,殿上安静了几息。
"陛下。"霍时衍出列了。
"太子有何言?"
"举告之事虽已追责,但此案牵涉甚广——盐运亏空、下毒旧案、内廷伪证——皆非一日之弊。儿臣以为,不应止于追责举告之人,更应清查根源。"
梁帝看了他一眼。
"你想怎么查?"
"请旨清查宫中旧案。"霍时衍说,"自永徽元年起,凡涉及东宫用物、尚药局方药、内务府人事调动的旧案,逐一清查。不是追人,是理制——看看哪里的制度出了漏洞,让人能钻空子。"
殿上有人低声议论。"清查旧案"四个字不重,但落在朝臣耳朵里分量不轻——永徽元年起,那就是从头查。查东宫用物、查尚药局、查内务府——这三处都是梁帝直接管辖的地方。
"太子。"梁帝的语气没变,"你的意思是——查朕的内廷?"
"不是查内廷。"霍时衍答得很快,"是查旧案。旧案是已经发生过的事,查的是当时的流程有没有漏洞、制度有没有缺陷。比如尚药局的方药管理——刘安能在尚药局做了那么多年,药方没人复核,这就是制度漏洞。再比如内务府的人事档案——赵德经手的事务,乳保档能报损销毁,这也是制度漏洞。"
他没有说"梁帝管不了内廷"。他说的是"制度有漏洞"——把矛头从"人"转向了"制"。
梁帝靠在御座上,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。
"清查旧案——范围多大?"
"永徽元年至永徽十年,凡涉及东宫用物、尚药局方药、内务府人事调动的旧案,逐一清查。由大理寺、翰林院、宗正寺三司联合,结果呈御览。"
"三司联合?"
"大理寺审案、翰林院调档、宗正寺监督——三司互相制衡,不偏不倚。"
梁帝没立刻答。他扫了一眼殿下——李炳文低着头不说话,陈遂站在吏部的位置上面无表情,张老学士倒是抬头看着太子,眼神里带着点意外。
"准。"梁帝说。
一个字。殿上又安静了一瞬。
"但——"梁帝加了一句,"清查范围限于旧案。凡涉及在任官员的,须经朕批阅后方可提审。不得借清查之名行株连之实。"
"儿臣遵旨。"霍时衍应了。
散朝。
——
东宫旧署。
姜明薇是午后拿到旨意副本的。阿寒从宫里带出来的,一页纸,盖了御玺和太子印。
她把副本在案上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关键就两句——"清查宫中旧案""永徽元年起""三司联合"。其余的都是套话。
"清查范围限旧案,涉及在任官员须经御批——这句是梁帝加的。"她把副本搁下,"他给自己留了一道门:查到在任官员的时候,他可以不批。"
"那这道门能堵住吗?"阿寒问。
"堵不住。旧案里牵出来的人,现在已经不在任的,直接查。在任的——梁帝不批,就说明他护着。他越护,朝臣越觉得他有鬼。"
"那清查启动之后,第一步查什么?"
"尚药局。"姜明薇说,"刘安的案子已经结了,但结的只是下毒案本身。尚药局在刘安任内经手的所有方药——包括给我生母开的那些——都没有查过。清查一启动,先查尚药局的方药存档。"
"那内务府呢?"
"内务府放在后面。尚药局查完查内务府,内务府查完查记档房。一步步来,不急。"
"那这跟有关系吗?"
"有。"姜明薇从案上拿起暗棋终版名录,翻到言路那一页,"'备齐,待令'——令,就是这道清查旨意。旨意一下,清查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名目。之前暗棋收拢的时候,盐运线和边军线都是暗中做的——现在可以转到明面上了。清查旧案,查的就是盐运、方药、人事这三条线。我们手里的暗桩和实证,全部可以纳入清查框架。"
"那沈越那六个人呢?"
"不动。清查是官面上的事,沈越他们走的是暗线。暗线和明面分开走——明面上三司查,暗面上清流继续盯。两边不交叉。"
阿寒消化了一下:"等于说,清查是台面上的收网,暗棋是台面下的收网。两条线同时收?"
"不完全是。"姜明薇把名录合上,"清查是台面上的——但速度慢,三司联合就得走流程。暗棋是台面下的——速度快,但只能悄悄收。两条线不并行,是交替——暗棋先收,清查跟上。暗棋收完的地方,清查来补手续。"
"那暗棋什么时候开始收?"
"旨意已经下了,清查随时可以启动。暗棋收拢的条件早就齐了——之前'备而不发',发不了是因为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。现在有了。"
她把名录和旨意副本并排放在案上。名录上写着"备齐,待令",副本上写着"清查宫中旧案"。
"阿寒,你去跟许清婉递个话——清查启动之后,翰林院那边的调档工作由她来主导。她有翰林院的编制,调档名正言顺。让她先准备一份调档清单——从尚药局方药存档开始。"
"行。那回春堂孟九的事呢?"
"不急。清查先走,孟九那边我自己去看。等清查查到内务府赵德那一段的时候,孟九的事自然就串上了。"
"那梁帝那边——他现在什么状态?"
"他追责了党羽,批了清查,看起来是退了一步。"姜明薇说,"但他加的那句'涉及在任官员须经御批'——说明他不是真退,是换了个姿势。他不再主动进攻了,改为防守。防守的时候,他会盯着清查的进度——查到哪儿了、查到谁了、结果怎么呈。他等着看我们查到什么程度。"
"那他要是在清查过程中插手呢?"
"他插手就有痕迹。三司联合查案,每一步都有记录——他批了什么、压了什么,白纸黑字。他越插手,痕迹越多。"
阿寒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"姑娘,钱忠找到了。"
"在哪儿?"
"城南一座破庙里。没出城——他路引没办下来。"
"人看着怎么样?"
"慌得很。两天没吃东西,缩在庙里不敢出来。"
"别动他。让阿寒的人继续盯着,别让他跑了就行。等清查启动之后,大理寺的人去提他——走正式流程。"
"那陆平呢?"
"陆平还在城里。但他这两天在收拾东西——我估计他想跑。"
"拦不拦?"
"不拦。让他跑。"姜明薇把旨意副本折好收进袖中,"他一出城门,路引上就有记录。举告方核心证人畏罪潜逃——这条加在追责里,分量更重。"
"得嘞。"阿寒走了。
旧署里剩姜明薇一个人。她坐在案前,把暗棋终版名录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"备齐,待令"——她在"待令"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:"令至。可收。"
她把名录合上,锁进暗格。然后从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纸,开始写调档清单——尚药局方药存档、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、记档房永徽元年旧档缺页目录。
写到第三项的时候笔顿了一下。永徽元年的缺页——那三页乳保档。
清查的范围是"涉及东宫用物、尚药局方药、内务府人事调动的旧案"。乳保档属于东宫用物登记,正好在清查范围之内。
她把笔搁下,想了一息。
清查旨意是太子请的。清查范围是太子定的。乳保档在这范围内——这意味着,太子自己请了一道会查到自己身世上的旨意。
他是故意的,还是没注意到?
姜明薇把笔重新拿起来,在调档清单第三项旁边加了一个括号:"乳保档——暂缓。先查方药和人事,乳保档放最后。"
她把调档清单写完,搁在案上等墨干。
采菱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"姑娘,先吃饭。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粥。"
"搁那儿。"
"姑娘,您先吃再写。面坨了就不好吃了。"
姜明薇把笔搁下,端起碗来吃。吃到一半,筷子停了。
"采菱,殿下今天在朝上请旨清查旧案——这个事你听说了?"
"听阿寒说了。"
"清查范围包括永徽元年的东宫用物登记。"
采菱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:"那不是好事吗?查清楚总比不查好。"
姜明薇看着碗里的面,没接话。采菱不知道乳保档的事——她只姜明薇和许清婉知道,加上太子本人。按三人重定的规矩,身世之事待他肯说。
但现在清查旨意一下,乳保档就在清查范围内了。如果三司查到那三页缺失的记录,会追问——谁报损的?为什么报损?报损的乳保档记的是什么?
到时候,就不是他肯不肯说的问题了。
是朝廷替他查出来了。
她把面吃完,碗搁回案上。筷子放整齐。
"采菱,采菱——"她叫了两声。
"在呢。"
"你去正殿那边问一下,殿下今天散朝之后在做什么。"
"得嘞。"采菱转身小跑出去了。
旧署里又剩她一个人。她站在案前看着那张调档清单,第三项旁边的括号里写着"乳保档——暂缓"。
暂缓。先查方药和人事。等他开口。
她拿起笔,在"暂缓"后面又加了三个字:"问他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