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情汇总是阿寒花了五天跑遍京城六十二坊带回来的,一共三十七页。
姜明薇在旧署案上一页一页翻。采菱在旁边帮她研墨,偶尔探头看一眼,看不懂,又缩回去。
"第一坊到第十二坊——民谣传唱情况。"阿寒站在案边,不用看纸就能报,"城南六坊最盛,几乎每条巷子都有小孩在唱。城东四坊次之,城北两坊刚传到。版本上,'十船九船荒'这版最多,'太子殿下查了账'这版城南城东都有。"
"新版本呢?"
"有。"阿寒从三十七页里抽出一张,"上个月新出了一版——'清查令,下来了,旧案陈账翻一翻,大人老爷心慌慌,太子殿下把好关'。这版是清查旨意下来之后才有的。"
姜明薇接过来看了一遍。词比之前长,但调子没变——还是那个盐谣的调,只是换了词加了段。
"这版是哪传出来的?"
"城南崇仁坊。就是回春堂那条街附近。"
"回春堂附近?"姜明薇眉头动了一下。
"对。但应该跟回春堂没关系——崇仁坊人多嘴杂,清查的消息从朝堂传到市井,在那一带先传开的。"
"其他坊呢?城西那几个?"
"城西六坊传得慢——那边住的多是商户,不太关心朝政。但有一家茶馆的说书先生,把清查旧案的事编成了段子。不是直接讲案子,是讲'某朝某代有个太子查旧账'的故事。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在说谁。"
"说书先生是谁?跟咱们有关系吗?"
"没有。我查了,就是个普通说书的。他自己编的——清查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觉得有素材,就编了。没人授意。"
姜明薇把这张纸搁回去,继续往后翻。
第十三页往后是各坊百姓的议论摘录——阿寒让人在茶馆、市集、街头巷尾听了五天,把听到的议论原话记了下来。
"太子殿下查盐运那案子,是真查还是做样子?"——城南市集,一卖菜老叟。
"做样子能把刘安查进去?你当大理寺是吃素的?"——旁边另一人接的。
"听说还要查旧案,连尚药局都查。这回动真格的了。"——城东茶馆。
"太子殿下这是替咱们老百姓出头啊。盐运亏了多少年了,谁敢查?他敢。"——城南巷口,一妇人。
"那个姓姜的姑娘也是本事——一个女子能查到这一步。你说她是什么来头?"——城北米铺。
"什么来头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查出了东西。结果在那摆着呢。"——旁边一人接的。
姜明薇一页页看完,把汇总合上。
"阿寒,这些议论里有没有说太子不好的?"
"有。"阿寒翻到第二十九页,"城西有个布商说了一句'太子查旧案是为了整人'。城南有个老头说'一个女子天天在东宫待着,不像话'。还有城北一个秀才说'清查旧案是越权'。一共三条。"
"三条。"姜明薇重复了一下,"三十七页汇总里,负面的三条。"
"对。"
"不是咱们安排的?"
"不是。我专门查了这三个人——都是普通百姓,没人授意。他们就是自己那么想的。"
"好。"姜明薇把汇总锁进暗格,"负面只有三条,而且是零散的、没有传播力的——说明民心不是被操纵的。被操纵的舆论会有一个特征:负面声音突然增多且措辞统一。现在这三条,措辞各不相同,来源各不相同,就是真实的声音。"
"那峰值到了?"
"到了。"姜明薇站起来,"民谣传了两个多月,从城东传到城南、城北。清查旨意下来之后又加了一波。朝堂上的消息传到市井,市井的议论反过来又影响朝堂——这个循环已经形成了。"
"那的三个条件——"
"盐运实控、边军效忠、民心峰值——全齐了。"
阿寒点头,但没走,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下。
"怎么了?"
"姑娘,还有个事。今天朝会上的——"
"朝会上怎么了?"
"今天朝会上有人联名上书了。"
姜明薇停了一下:"谁?"
"张老学士起的头,翰林院七个人附议。还有御史台三个人、吏部两个人。一共十二个人联名,上书请立太子监国。"
"监国?"
"对。折子是今天朝会上递的。张老学士说——太子殿下查盐运、清旧案、得民心,已有监国之能。请陛下准太子监国,代阅部分政务。"
姜明薇没说话。
"梁帝接了吗?"
"没接也没驳。说是'容后再议'。"
"容后再议——就是不驳。"姜明薇想了一下,"他要是想驳,当场就驳了。'容后再议'四个字,说明他不敢直接驳。十二个人联名上书,他驳了就是跟十二个朝臣对着干——现在民心正在头子上,他这时候驳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。"
"那许姑娘呢?"
"许清婉怎么说的?"
"许姑娘今天没在朝上。但张老学士上书之前,跟许姑娘碰过一次面——就在侧廊上。两人在侧廊聊了大概一刻钟,之后张老学士就出列上书了。"
"许清婉没直接参与联名?"
"没有。她只在侧廊跟张老学士聊了一会儿。聊的什么不知道。"
"不用知道。"姜明薇说,"她不参与联名是对的——她是太傅府的人,又是翰林院编修,如果她出现在联名名单上,会让人觉得是太傅府在背后推动。她让张老学士出头,自己退在后面——这样联名就是朝臣自发的,不是东宫安排的。"
"那这件事——姑娘事先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姜明薇说得很坦率,"许清婉没跟我说过这件事。"
阿寒愣了一下:"那她是自己决定的?"
"大概是。她看到了时机——民谣、清查、构陷破产三件事叠在一起,太子声望到了顶点。这种时候不推一把,窗口期就过去了。她替太子推了。"
"那殿下知道吗?"
"我不确定。但殿下今天的反应——你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朝会上我没进去。"
"我问你张老学士上书的时候殿下在做什么。"
"哦——殿下出列接了。说了一句'儿臣惶恐,不敢当'。"
"就这一句?"
"就这一句。然后退回列中了。"
"'惶恐不敢当'——这是标准反应。"姜明薇说,"十二个人联名上书请他监国,他不能说'好,我接'——那叫急切。他也不能说'不行'——那叫矫情。说'惶恐不敢当',就是把决定权还给梁帝。他等着梁帝表态。"
"那梁帝会表什么态?"
"容后再议——这就是态。他拖着。拖到什么时候?拖到民心降下来,或者拖到他找到反击的机会。"
"那咱们怎么办?"
"不等他。"姜明薇走到案前,把暗棋终版名录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"备齐,待令。令至。可收。"三行字,是她上个月写的。今天她在这三行下面又加了最后一行——
"收。"
一个字。
"阿寒,从今天开始,暗棋收拢正式启动。盐运线剩余八人,全部转入明线对接东宫盐课参议——走正式编制流程,不再走暗线。边军线崔衡那边,主联络通道升为正式公文渠道,不再走暗哨。言路线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言路线不动。沈越他们继续守着。"
"那收拢到什么程度算完?"
"盐运和边军两条线全部转明。转完之后——暗棋归零。正式收束。"
"需要多久?"
"盐运线八个人转明线,走编制流程,大概半个月。边军线崔衡那边快,三五天。加起来二十天之内全部收完。"
"那收完之后呢?"
"收完之后——暗棋这个局就不存在了。盐运明面上归东宫盐课参议管,边军明面上归崔衡对接。没有暗桩、没有暗线、没有暗号。全部摆在台面上。"
"那万一梁帝——"
"梁帝要动明面上的东西,就得走正式流程。走正式流程就有记录、有审批、有痕迹。他之前能暗着来,是因为暗的东西他够得着。现在全部转明,他够不着了——至少不能无声无息地动手。"
阿寒点头。他站在案边想了一会儿,又问:"姑娘,那联名上书的事——要不要跟殿下商量一下?"
"不用商量。"姜明薇把名录合上,"许清婉推了张老学士上书,殿下接了'惶恐不敢当'——这两步都是对的。接下来等梁帝表态就行。咱们不插手。"
"那姑娘现在做什么?"
"做两件事。第一——"她从案上拿起调档清单,"尚药局方药存档的调档清单一周前递给许清婉了,她应该已经开始调了。我去催一下进度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——回春堂。孟九的事拖了快两个月了。清查已经启动,再不去就来不及了。"
"那明天去?"
"明天去。"姜明薇把调档清单收进袖中,"你今晚再帮我确认一下孟九明天在不在铺子里。"
"得嘞。"
阿寒走了之后,采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。姜明薇接过来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写满百姓议论的汇总稿上。
翻到第二十九页——那三条负面。城西布商说"太子查旧案是为了整人"。城南老头说"一个女子不像话"。城北秀才说"清查是越权"。
三条。三十七页汇总里只有三条。
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跟其他页分开。不是要处理这三个人——是留个底。等过两个月再查一次,看看负面声音是增多了还是减少了。增多说明民意在退,减少说明民心在稳。
这是验真的办法。民心不是一道题做完了就翻篇——它是个活的东西,得一直量。
她把茶喝完,碗搁在案上。采菱收碗的时候顺手把案上散落的纸页归拢了一下。
"采菱,殿下那边回话了吗?"
"回了。殿下散朝之后一直在正殿批折子。采云说殿下今天没什么表情,但饭吃完了——两碗。"
"两碗?"
"嗯,比平时多一碗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两碗饭算不上什么信号,但至少说明他没被联名上书的事影响到吃不下饭。
她把袖中的调档清单按了按,确认还在。然后站起来往外走。
"姑娘去哪儿?"
"太傅府。找许清婉。"
"那我把茶碗收了再去?"
"你收你的,我自己走。"
采菱张了张嘴,想跟上去,但姜明薇已经出了旧署的门。
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步。院子里的石榴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花苞——红的,小小的,还没开。她看了两眼,收回目光,往侧门走。
刚走到侧门口,迎面碰到一个人。
霍时衍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两人差点撞上。
"你去哪?"他问。
"太傅府。找许清婉催调档。"
"调档的事不急。"
"不急,但我想确认一下尚药局那边配合不配合。"
"尚药局那边——韩同今天上午就把方药存档整理好了,等着翰林院来调。"霍时衍把文书面朝她翻了一下,"我刚从尚药局过来。"
"你去尚药局了?"
"去了。韩同这个人——比我想的配合。我一说调档,他当场就把存档搬出来了。八年的方药记录,一卷没少。"
"八年的全在?"
"全在。包括刘安任内的。"霍时衍顿了一下,"包括你生母的那三张药方。"
姜明薇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"药方上写了什么?"
"我没细看。存档还在尚药局,明天许清婉去调的时候再看。"他把文书收回来,"但韩同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'刘安在的时候,有几张方子不是按流程走的,我当时觉得不对,但没敢问'。"
"他主动说的?"
"主动说的。我什么都没问,他自己提的。"
姜明薇想了一下。韩同这个人——梁帝提拔的尚药局新奉御,刘安的旧下属。他主动把存档搬出来、主动提刘安的方子"不对"——这说明什么?
"他怕了。"姜明薇说。
"嗯。"霍时衍点头,"清查旨意一下,他知道自己头上也有把刀——刘安是他前任,刘安做的方子他经手过。他不说,万一查出来他知情不报,他得担责。他主动说了,就是把自己摘出来。"
"那他说的'有几张方子不是按流程走'——你知道是哪几张吗?"
"他没细说。但他说'都在存档里'——让我自己去看。"
"那就是我生母的那几张。"姜明薇说,"乌头碱的方子,如果按正常流程走,方药复核应该能拦住。刘安能开出来,说明他绕过了复核——韩同当时看到了,没敢说。"
霍时衍没接话。
"明天许清婉去调档,我也去。"姜明薇说,"方药存档加上韩同的口述,这一条线就能跟刘安在大理寺的口供对上了——尚药局出方环节的漏洞,坐实。"
"那你今天去太傅府是——"
"催许清婉明天跟我一起去尚药局。"
"不用跑了。"霍时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,"许清婉刚让人送来的——她说明天辰时在尚药局门口等。她已经跟翰林院报备过调档了,手续齐了。"
姜明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。许清婉的字,就一行话:"明日辰时,尚药局门口见。"
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,跟调档清单放在一起。
"那我不去了。"
"嗯。"霍时衍继续往里走,走了两步停了,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今天朝会上联名上书的事——张老学士起的头,不是许清婉安排的。"
"我知道。许清婉只是在侧廊跟他聊了一会儿。"
"侧廊那次聊天——是张老学士主动来找许清婉的。不是许清婉去找他。"
姜明薇看了他一眼。
"张老学士说他'在街上听小孩唱盐谣,觉得太子该担更大的担子'。然后来找许清婉问'你觉得该不该上书'。许清婉说'这是您自己的判断'——没说该,也没说不该。"
"那张老学士就自己上了?"
"自己上的。拉着翰林院七个人一起。许清婉没参与。"
姜明薇站了一会儿。
"那就好。"她说,"是自发的——不是安排的。"
"嗯。"霍时衍转身走了。
姜明薇站在侧门口,袖子里揣着调档清单和许清婉的纸条。她把两样东西摸了一下,确认都在。
石榴树上的花苞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她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旧署。
案上还摊着三十七页舆情汇总。她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阿寒在末尾写了一行总结:"六十二坊,民谣传唱四十七坊,议论正面三十一条、中立九条、负面三条。民风向太子。"
她在阿寒的总结下面画了一个勾。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
"确真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