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查旧案的卷宗从翰林院调过来之后,堆了半张案。
尚药局方药存档是第一批到的——许清婉前天亲手从尚药局调出来的,八年的方药记录一共四十二卷,韩同整理得齐整,每卷封面都标了年份和经手人。第二批是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,永徽元年至永徽十年,一共六十多卷,还没全部搬完,目前只到了前三年。
姜明薇把永徽元年那一卷抽出来摊在案上,旁边放着的供词记录抄件。
两份东西并排。左边是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,右边是周勉供词。
供词第三页第四行写的是:"永徽元年秋,赵平奉命清点东宫用物,赵德督办。"
这句话她在的时候就看过。赵德是内务府总管,永徽元年秋清点东宫用物——这件事跟记档房缺页的年份重合,当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。但当时只查到"年份重合"这一步就停了,因为太子沉默了,她守着"不问不猜不替"的规矩没往下追。
现在清查启动了。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摊在面前,她得往下看。
永徽元年那一卷,人事调动一共四十七人。她一条条往下扫,扫到第三十一条时停住了。
"永徽元年秋——赵平,由内务府记档房调任东宫管事,主管东宫用物清点登记。"
赵平。
这个名字她在周勉案里见过无数遍。赵平是周勉的下属,在盐运案里负责关引流转——大理寺提审时认了密会陈遂幕僚、私递关引的罪。他是被追责的党羽之一,目前关在大理寺。
但供词里说"赵平奉命清点东宫用物"的时候,她只当赵平是赵德临时调来帮忙的。现在看到人事调动记录才知道——赵平不是临时调来的。他是正式从记档房调到了东宫管事岗位上。
正式调任,走的内务府流程,有调令编号,有签批人。
签批人那一栏写的是:刘安。
姜明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息。
刘安。尚药局奉御。下毒案的主犯。已在大理寺认罪。
刘安是尚药局的人,他凭什么签批内务府的人事调动?
她又往后翻了几页。永徽元年秋的内务府人事调动,四十七人里有三人的签批人不是内务府的官员——一个是刘安,一个是当时任御药房的孙福,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,叫"孟九"。
孟九。
孟九——回春堂掌柜,赵德入宫前的旧交。
她坐在案前没动。手指搁在"孟九"这两个字旁边,没拿开。
"阿寒。"她喊了一声。
阿寒从门外进来:"姑娘。"
"孟九这个名字,你在内务府的人事档案里见过没有?"
"没有。但我查回春堂的时候查过——孟九没有内务府编制,他不是宫里的人。"
"但他出现在了永徽元年内务府人事调动的签批栏里。"姜明薇把卷宗推过去,指给他看,"三个签批人:刘安、孙福、孟九。刘安是尚药局的,孙福是御药房的,孟九是宫外的药铺掌柜。三个跟药有关系的人,签批了一桩内务府的人事调动。"
阿寒凑过来看了一眼:"这不对吧?内务府的人事调动应该由内务府自己的官员签批。"
"对。但这三条没走内务府。它们走的旁边有一条小字注——'特批,不经内务府常规流程'。"
"谁批的特批?"
姜明薇往上翻了一页。特批的批文出处写的是——"紫宸殿"。
"梁帝。"她说。
阿寒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梁帝亲自批的特批,让刘安、孙福、孟九三个人签批内务府的人事调动。赵平从记档房调到东宫——不是内务府的意思,是梁帝的意思。"
"那赵平调到东宫是干什么?"
"清点东宫用物。"姜明薇把供词拿过来,指给他看,"周勉的供词说'赵平奉命清点东宫用物,赵德督办'。赵德是名义上的督办,但赵平的实际调任——是梁帝安排的。"
"清点东宫用物,这个用物——"
"乳保档。"姜明薇说,"记档房永徽元年的缺页,缺的就是乳保档。乳保档属于东宫用物登记,赵平调到东宫之后主管的就是这一块。"
"所以赵平——"
"赵平就是经手乳保档的人。"姜明薇把卷宗合上,"他不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。他是被梁帝安插进东宫的——专门来处理乳保档的。处理完之后,他就回了内务府记档房,后来又转去了盐运系统,跟着周勉干。"
"那乳保档为什么会缺页?"
"因为赵平销毁了。他调到东宫的时候,乳保档是完整的。他走的时候,缺了三页。"
阿寒站在案边没说话。他不是反应慢,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之间的联系。
"姑娘,这跟殿下的身世——"
"有关系。"姜明薇没回避,"乳保档记的是太子乳母的档案。乳母是谁、何时入府、何时离府、乳母的家世来历——这些信息能追溯到太子幼年的养育情况。如果乳保档被动过手脚,说明有人想掩盖太子幼年的某些信息。"
"掩盖什么?"
"这个我不知道。"她说,"乳保档缺的三页内容,我手上没有。赵德病故了,赵平在大理寺关着但没提过这件事。孟九——我还没见到。"
"那回春堂——"
"明天去。"
阿寒点头,没再问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两份东西——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和供词。两份东西并排摆着,年份重叠处姜明薇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"姑娘,这件事殿下知道吗?"
"还没告诉他。"
"那要告诉吗?"
"要。"姜明薇把供词和卷宗分别收好,"但不是现在。我先把这些记录封存,然后去找他。"
"封存?"
"对。跟之前一样——半印压口,暗格存放。等清查查到这一段的时候再拿出来。"
她把两份记录装进一只新信封,封了蜡,在封口处按了半枚私印。然后把信封放进密室暗格,锁上。
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。
"姑娘,要不要我陪您去正殿?"阿寒问。
"不用。我自己去。"
她出了旧署,穿过廊子,往正殿方向走。走到偏厅门口时碰到采云端着茶盘出来。
"殿下在吗?"
"在。刚送走大理寺的人。"采云侧身让路,"殿下今天心情还行,跟大理寺那边聊了半个时辰,没发火。"
"大理寺来人说什么了?"
"说是钱忠找到了,在大理寺待着,愿意配合清查。其他的我没细听。"
"行。"
姜明薇推门进去。偏厅里霍时衍坐在案边,面前摊着几份文书。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,看到是她,没说话,又低头看文书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清查卷宗对完了。"她开口。
"哪一块?"
"内务府永徽元年人事调动。"
霍时衍的笔停了一下。
"对上了?"他问。
"对上了。赵平调任东宫——不是内务府常规调动,是梁帝特批的。签批人有三个:刘安、孙福、孟九。"
他没说话。笔还搁在文书上,没动。
"赵平从记档房调到东宫之后,主管的就是东宫用物清点登记。他走的时候,乳保档缺了三页。"
"三页。"他重复了一下。
"对。之前在周勉的供词里只提到'赵平奉命清点东宫用物'——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临时帮忙。现在人事调动记录出来了,他是正式调任,走的是梁帝的特批通道。"
霍时衍把笔搁在砚台上,靠在椅背上。
偏厅里安静了一阵。外面有个小内侍在廊下扫地,帚把蹭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。
"赵平在大理寺。"他说。
"对。"
"他提过乳保档的事吗?"
"没有。大理寺的提审记录里,他只认了密会和关引。乳保档的事没人问过他——因为提审的时候清查还没启动,没人知道永徽元年的人事调动跟乳保档有关。"
"那现在可以问了。"
"可以。但要走正式流程——三司联合提审,提审内容报御批。"姜明薇顿了一下,"梁帝加了那句话——'涉及在任官员须经御批'。赵平虽然不在任了,但提审他涉及永徽元年的事,那一年在任的人——包括梁帝自己。"
"你觉得他会批吗?"
"不知道。但三司提审赵平是清查旧案的正常流程——如果他不批,就得给一个理由。不批的理由只能是'涉及在任官员',那就等于承认永徽元年的事跟他有关。"
"那批了呢?"
"批了就更好。赵平如果开口——他跟赵德是同一条线上的人,赵德病故了他还活着。他知道的比赵德多。"
霍时衍没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窗的方向。窗户半开着,外面廊下的扫帚声停了。
姜明薇等了一会儿。他没开口,她也没催。
"孟九。"他忽然说。
"嗯。"
"你一直没去回春堂。"
"明天去。"
"你之前说等清查查到内务府赵德那一段的时候,孟九的事自然就串上了。"
"对。"
"现在串上了?"
"串了一半。"姜明薇说,"孟九的名字出现在永徽元年人事调动的签批栏里——他跟赵德、赵平是同一年的。但他是宫外人,不在内务府编制,他的角色我还没弄清楚。明天去了回春堂才能知道。"
霍时衍点了一下头。他的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没动——不像上次那样蹭盏沿。
"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——"他开口,"是想让我知道,还是想让我做什么?"
"想让你知道。"姜明薇说,"规矩是'不问不猜不替'。但'不问'不等于'不告知'。你是太子,清查旧案的旨意是你请的——查出来的东西你有权知道。我不替你做决定,但该告诉你的我不瞒。"
"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?"
"什么都不用做。"她说,"赵平的提审走三司流程,我去回春堂看孟九。你等消息就行。"
"又是等。"
"等不是坏事。"姜明薇看着他,"上次等的时候你瘦了一圈。这次呢?"
"没瘦。"
"那就对了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没笑,但脸上的线条比上次松了一点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上次你说'我在,局也在'。"
"嗯。"
"现在局更往前了。"
"嗯。"
"你还在吗?"
"在。"
他没再说了。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,拿起笔继续批文书。
姜明薇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低头在看文书,肩线比她进来的时候低了一点。不是松懈的那种低,是搁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低。
她推门出去。采云在廊下收茶盘,看到她出来点了个头。
"采云,殿下今晚的饭记着多备一碗汤。"
"得嘞。"
姜明薇往旧署方向走。走到廊子拐角,阿寒从暗处闪出来。
"姑娘,殿下怎么说?"
"没说什么。知道了。"
"那他的反应——"
"比上次好。"
"好怎么讲?"
"上次肩线松一寸,这次又松了一寸。"
阿寒想了想:"那两寸了。"
"别数。"姜明薇继续往前走,"明天回春堂的事——辰时在旧署门口碰头。你换那身灰布短褐,我穿褐色的。带个药包,就说买药。"
"买什么药?"
"到了再说。"
她走回旧署,案上还摊着那碟没吃完的绿豆糕——放了一下午,表面干了一层。她拿起来咬了一口,比下午那块更腻。
她把绿豆糕搁回去,从袖中摸出那只铜扣——背面刻着"孙"字的那只。搁在案上跟绿豆糕并排。
铜扣和绿豆糕。一个旧的,一个干的。
她把铜扣收好,把绿豆糕推到案角。然后拿起笔,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"永徽元年秋:赵平调任东宫(特批),签批刘安、孙福、孟九。乳保档缺三页。赵平现押大理寺,可提审。孟九——回春堂,明日访。"
写完搁笔,把纸折好收进暗格。暗格里还放着半枚私印、终版名录、旧信封,和那张写着"岁安,等你"的纸。
她锁上暗格,灭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