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府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。采菱守在外面廊下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，没嗑。
书房里三个人围着案坐。许清婉把茶给各人倒好，自己那碗搁在手边没喝。姜明薇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展在案上——一张是清查进度表，一张是空白的。
"先说现在的状况。"姜明薇开口，"清查旧案走了两个月，尚药局方药存档调完了，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调了前三年。方药那条线跟刘安的口供对上了，韩同也配合了，这一块没问题。问题出在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上。"
"永徽元年那条。"许清婉说。
"对。赵平从记档房调任东宫，走的是梁帝特批，签批人三个——刘安、孙福、孟九。这件事我已经跟殿下说了。"
许清婉看了霍时衍一眼。他坐在案边，手指搁在茶碗上没动。
"赵平现在押在大理寺，可以提审。提审要走三司联合流程，内容报御批。梁帝可能批也可能不批——但不管批不批，这件事已经在清查框架里了。三司查到永徽元年内务府人事调动的时候，一定会追问：赵平为什么调到东宫？调去干什么？"
"然后就会查到乳保档。"许清婉接上了。
"对。乳保档属于东宫用物登记，赵平主管的就是这一块。他走的时候缺了三页——三司只要调记档房的存档比对，就会发现缺页。发现了缺页就要追：谁经手的、为什么缺、缺的内容是什么。"
"那这条线查下去——"许清婉斟酌了一下措辞，"会查到殿下身世上？"
"会。"姜明薇说得很直接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"这就是今天叫你们两个来的原因。"姜明薇把空白纸拉过来，提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。
"这条——"她点了点上面那条，"是收网。盐运线八人转明线，已经转了五个，还有三个，十天之内能完。边军线崔衡那边正式公文渠道已经通了，暗哨撤了。言路线沈越他们继续守着不动。收网只差最后这三个人转完——十天。"
"这条——"她点了点下面那条，"是F15身世线。永徽元年赵平调任、乳保档缺页、孟九待访。清查查到这一段只是时间问题——快的话一个月，慢的话两个月。"
"两条线在时间上撞车了。"许清婉说。
"对。收网还有十天就完了，但F15这边清查的进度追上来了。如果收完之前，清查就查到了乳保档——那收网的关键时刻就会掺进身世的事。两条线搅在一起，外面的人会搞不清楚太子到底在收什么网——是收盐运的网，还是在查自己的身世。"
"那就分开。"霍时衍开口了。
姜明薇看他。
"先收，身世的事——后面再说。"
"怎么分开？"许清婉问，"清查的进度不是咱们能完全控制的。三司联合查案，他们查到哪儿就是哪儿。"
"能控制。"姜明薇说，"清查的调档清单是许清婉拟的——调哪一卷、先调哪一年、后调哪一年，都是翰林院说了算。"
许清婉想了一下："你的意思是——调档顺序上做文章？"
"对。现在调档的顺序是：尚药局方药存档先调完了，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调了前三年。按正常顺序，下一步该调永徽四年到永徽六年的。永徽元年的事暂缓——不是不调，是往后排。"
"那三司那边不会觉得奇怪？"
"不会。清查范围是永徽元年至永徽十年，十年的人事调动记录六十多卷，分批调阅很正常。先调中间几年的，再调两头的——理由是'先查影响最大的时段'。永徽四年到六年是梁帝整顿内务府的时期，调档量大，先调这批合情合理。"
"那永徽元年的排到什么时候？"
"排到收完之后。"姜明薇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——"永徽十一年六月下旬"。"收网十天内完成。收完之后，再让三司调永徽元年的卷宗。这样两条线在时间上就错开了——先收，F15后查。"
"那回春堂孟九的事呢？"许清婉问。
"孟九我去访——但不把访到的结果纳入清查卷宗。"姜明薇说，"我自己知道就行。等殿下那边准备好了，再把孟九这条线拿出来。"
"那如果三司在调永徽四年到六年的时候，自己查到了永徽元年的事呢？"
"查不到。永徽四年到六年的内务府人事调动记录里没有赵平——他永徽元年调的，永徽二年就回了记档房。四到六年的卷宗里跟他没有交集。"
许清婉点头："那这个方案我认。调档顺序我来控制——永徽四到六年先调，元年往后排。"
"但有一条——"姜明薇看着她，"调档顺序你控制着，但你不能知道为什么这么排。"
许清婉愣了一下。
"你知道为什么。"姜明薇说得很坦白，"但清查是三司联合的——翰林院、大理寺、宗正寺三家互相看。如果有人问'为什么先调四年不调元年'，你得能答得出来，不能答'姜明薇让我这么排的'。"
"那我用什么理由？"
"'按涉案影响排序——永徽四年到六年是内务府人事变动最大的时段，涉及的在任官员最多，优先清查利于追责。'这个理由站得住。"
许清婉想了一下："行。这个理由我认——本来也是事实，永徽四年到六年内务府换了一拨人，变动确实大。"
"好。那这边——收网期间，许清婉不提身世、不碰乳保档、不问赵平的事。清查的调档工作正常推进，但不往永徽元年那条线上靠。"
"我守界。"许清婉说，"规矩我记着——不问不猜不替。"
"守到什么时候？"霍时衍忽然问。
许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"守到你开口。"她说。
霍时衍没接话。手指在茶碗上动了一下——不是上次那种蹭盏沿的动作，是捏了一下碗沿又松开。
"殿下，"许清婉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，"我不问。但我想说一句话——您要是准备好了，不管什么时候，我在。"
他说了一个"嗯"字。
许清婉没再追。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把碗搁回去。
姜明薇把节奏方案手稿从案上拿起来，在上面又添了几行——
"收网：十日内完成。盐运线剩余三人转明线，边军暗哨已撤，言路线不动。"
"F15身世线：暂缓。清查调档永徽元年卷宗排至收网之后。孟九私下访，不纳入清查卷宗。"
"节奏：先收，F15后启。两条线不交叉、不并行。"
"许清婉守界——调档顺序按涉案影响排序，元年排后。不问身世，不碰乳保档。"
"太子——待其准备好。"
最后一行她刚写完，墨还没干，霍时衍的目光落在那上面。
"待其准备好。"他念了一遍。
"对。"姜明薇没抬头，把笔搁在砚台上，"这是给你的——不是给你的承诺，是你的权利。你什么时候准备好，什么时候说。我们不催。"
"那如果我一直没准备好呢？"
"那我们就一直等。"
"一直等？"
"一直等。"她抬起头看他，"你不是已经应过了吗——'身世之事待我肯说'。我们守着这条规矩。你说就共听共担，不说就等着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许清婉低头喝茶，眼睛没往太子那边看——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盯人。
"姜明薇。"霍时衍开口。
"嗯。"
"身世之事——待我准备好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在，他说的是"有"——承认有未言之事。那一次是被动回应，是许清婉问了他答。
这一次是他自己说出来的。没有人问，没有人催。他主动说了六个字——"待我准备好"。
不是"待我肯说"——"肯说"是可能永远不会说。"准备好"是在说：我会准备，准备完了就说。
姜明薇听出来了。许清婉也听出来了——她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"好。"姜明薇说。
"好。"许清婉跟着说。
霍时衍没再说了。他把目光从手稿上移开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"方案写完了就存着。"他说，"别搁旧署——搁太傅府。清婉那边存一份，你那边存一份。"
"行。"姜明薇把方案手稿折好，分了两份——一份递给许清婉，一份自己收进袖中。
"那孟九那边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去？"许清婉问。
"明天。"姜明薇说，"明天辰时。阿寒陪我。"
"孟九这个人——你觉得他知道多少？"
"不知道。但他的名字出现在永徽元年人事调动的签批栏里，他跟赵德有旧交，赵德又是清点东宫用物的人——这条链上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"
"那你明天去了问什么？"
"不问。看。"姜明薇说，"我去他铺子里买药，看看他这个人什么样。有些人你问他不说，但你看着他的脸、听他说话的语气，就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事。"
"行。"许清婉站起来，理了理袖口，"那方案的事就定了。调档顺序我来控制，永徽元年往后排。乳保档不碰——等殿下那边。"
"对。"
许清婉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看太子——看的是姜明薇。
"姜姑娘。"
"嗯。"
"明天的药——替我买一味。"
"什么药？"
"陈皮。"许清婉说，"太傅府的陈皮用完了。"
姜明薇看了她一眼——许清婉是让她借买药之名去回春堂，顺便看看铺子里都卖什么药。陈皮是最普通的药材，哪家药铺都有。但如果孟九的铺子里连陈皮都没有，或者陈皮的来路不对——那这铺子就不是正经药铺。
"行。"
许清婉推门出去了。采菱在廊下嗑瓜子的声音停了——大概是被许清婉瞪了一眼。
书房里剩两个人。
霍时衍还坐在案边，茶碗搁在手边没动。姜明薇把方案副本收好，站起来。
"殿下，我走了。明天去回春堂，回来再跟你汇报。"
"不用汇报。"
"那我跟谁说？"
"跟自己说。"他看着她，"你跟我说了，我就得想。一想就——"
他没把话说完。
"就行。"姜明薇替他收了尾，"我知道了。不跟你说，我自己消化。等你说的时候再说。"
"嗯。"
她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又被叫住了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明天去回春堂——带够人。"
"阿寒跟我去。"
"带两个。"
"行。"
她推门出去。廊下采菱站起来，瓜子壳扫到脚边。
"姑娘，许姑娘走了？"
"走了。回旧署。"
采菱跟上她的脚步，小跑了两步："那姑娘今晚还写东西吗？"
"不写了。今晚歇。"
"得嘞！"采菱的语气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两人出了太傅府侧门。街上人少了，夏中的夜晚比春末暖。姜明薇走了一段，把袖中的方案副本按了按。
"采菱。"
"嗯？"
"明天辰时跟我去回春堂。你穿便装，别带旧署的腰牌。"
"那我带什么？"
"带个药包。到了铺子里你就说要买陈皮。"
"陈皮？姑娘不爱吃陈皮。"
"不是给我吃的。许姑娘让带的。"
"哦——那行。"采菱应了，又嘀咕了一句，"回春堂，这名字听着挺吉利的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她走到旧署门口时摸了一下袖子——方案副本在左袖，许清婉的纸条在右袖，调档清单夹在中间。
三样东西叠在一起，袖子鼓了一小块。她把袖口拢了拢，推门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