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九的整理报告搁在案上,姜明薇看完了。
比预想的有料。孟九本人——回春堂掌柜,青州安平县人,永徽元年入京,入京前在粮行当过账房。入京之后开了回春堂,卖了十年药。铺子不大,前堂看诊后堂制药,客流不多但稳定。
阿寒整理的这些东西跟之前赵小年提供的情报基本吻合。但有一条是新的——阿寒上次跟去回春堂踩点的时候,在铺子对面茶馆坐了半天,看到一个细节:孟九每天午后关铺子之后,会从后门出去,往巷子尽头走一趟。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土地庙,孟九在那里待一刻钟就回来。
"去干什么了?"姜明薇当时问。
"不知道。太远了看不清。但他每次去的时候手里都拎着一只小篮子,回来的时候篮子是空的。"
"供了什么东西?"
"看不清。"
姜明薇把这条信息在报告旁边标了个记号——不急,但记着。
她把孟九的报告合上,跟案上其他东西归到一起。案上今天的东西不少:收网终版清单、暗棋终版名录、清查进度表、孟九整理报告、调档清单副本。
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收进暗格——名录和清单放在一起,清查进度表单独放,孟九的报告放在最下面。最后一样是半枚私印。
她把私印拿在手里没放进去。
案上的灯拨过一次了,光稳着。窗外有虫叫——夏末的虫子叫得比盛夏的时候慢,一声一声拖着。
她把私印翻过来,印面朝上。暗记磨得比永徽九年刚拿到时浅了不少,但纹路还在。这枚印封过三重复核匣、封过供词缺页的联合信封、封过调档清单、封过收网的每一份文书。
她把印搁在案上,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空白纸。
不是写东西——是复盘。
从永徽十一年春初开始写。
"永徽十一年春初——民谣入朝。市井盐谣经许清婉在朝堂侧廊'无意'提及,由张老学士传入翰林院,扩散至御史台、六部。民谣从'童谣'升格为'舆情'。民心升级启动。"
"永徽十一年春初——构陷发难。梁帝以李炳文出面,抛出'妖惑储君'伪证。三条罪名:干预盐运、妖惑储君、结党营私。举告方三人:陆平、周延、宋成。太子请当庭对质。"
"永徽十一年春初——当庭亮剑。奉召入殿,展实证全卷四份:起病节点、方药来路、记档描痕、同窗课业。许清婉出列佐证先帝旧档。举告方证据不成立。梁帝当庭认'不成立'。"
"永徽十一年春中——构陷破产。梁帝追责举告方:陆平、周延、宋成革职交大理寺。钱忠供词作伪,革职查办。太子趁势请旨清查宫中旧案——三司联合,范围永徽元年起。梁帝加'涉及在任官员须经御批'。攻势转守为攻。"
"永徽十一年春末——民心峰值。民谣传唱四十七坊增至五十一坊。负面由三条减至两条且向中性转化。商户自发立碑'储君仁厚'。张老学士领衔十二人联名上书请立太子监国。梁帝'容后再议'。回收条件全部齐备。"
"永徽十一年夏初——闲子激活。孙敬堂从青州返京,住城东许氏宅。太子以督查清查名义往见,二人谈一时余。孙敬堂确认'可以了'。收网最后一手落定。"
"永徽十一年夏中——身世再触。清查内务府永徽元年人事调动记录,发现赵平调任东宫走梁帝特批,签批人刘安、孙福、孟九。乳保档缺三页。太子得知,沉默消化,肩线松。"
"永徽十一年夏中——三人共议。太傅府书房,三人共议收网与F15身世线节奏方案。先收、F15后启,两条线不交叉不并行。许清婉守界,调档永徽元年排后。太子首次主动说'身世之事,待我准备好'。"
"永徽十一年夏末——预热完成。盐运线八人全转明线。边军正式公文渠道通两月,暗哨撤。民心峰值持续。闲子就位。收束完成。"
她把笔搁下,看着这张纸。
从春初到夏末,半年。九条。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结果——启动、发难、亮剑、破产、峰值、激活、再触、共议、完成。
——盐运实控、边军效忠、民心峰值、闲子就位。四项全齐。收完了。
F10——构陷发难、当庭被破、党羽追责、梁帝暂敛。构陷破产了,但梁帝还在。他加了"涉及在任官员须经御批"那道门,他拖着联名上书不表态。他不是退了,是换了姿势。
F15——身世再触、纳入框架、太子主动表态。乳保档缺三页、赵平待提审、孟九待访。太子说"待我准备好"。这条线最远,但比半年前近了一步。
三条线。一条收完了,一条破了但没死,一条碰了但没揭。
她把纸折好,跟半枚私印一起放进暗格。
"姑娘。"采菱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——夏天喝的,跟绿豆糕不是一个东西。"喝碗汤再歇。"
"搁那儿。"
"姑娘今天又写了半天?"
"嗯。"
"写什么了?"
"复盘。"
"复盘是什么?就是把做过的事再过一遍?"
"差不多。"
"那姑娘过完了没有?"
"过完了。"
"过完了就喝汤。"采菱把碗推到案角,"今天的绿豆汤我加了点冰糖,甜的。"
姜明薇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确实甜——比之前那碟绿豆糕好吃。
"采菱,殿下今天在做什么?"
"上午去了翰林院督查清查进度,下午回正殿批折子。傍晚的时候崔衡那边来了份公文——北境的,阿寒接的。"
"北境公文说什么了?"
"阿寒没细说,就说是正常季度报告。"
"那殿下看完什么反应?"
"没反应。看完搁案上了。"
"吃饭了吗?"
"吃了。两碗饭一碗汤。"
"又是两碗?"
"这回没多——盛夏的时候殿下吃三碗呢。两碗算正常。"
姜明薇把绿豆汤喝完,碗搁回去。采菱收碗的时候顺手把案上散落的纸页归拢了一下——她的习惯,看不得案上乱。
"采菱,别动案上那张纸——"
"哪张?"
"暗格旁边那张。"
采菱缩回手:"姑娘,暗格我从来不碰。"
"我知道。提醒一下。"
采菱端着碗出去了。旧署里又剩姜明薇一个人。
她把暗格锁好——半枚私印、终版名录、复盘稿、孟九报告、旧信封,全部在里面。旧信封里还是那张长亭驿的寄存凭条,永徽十年春天的,没拆过。
暗格锁上之后,旧署里安静了。虫叫声从窗外传进来,一声一声的。
她坐在案前没动。手指搁在案面上,无意识地敲了两下——跟霍时衍敲扶手的习惯不一样,她敲的是桌面,指尖轻碰,没声音。
门响了一下。阿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"姑娘,殿下那边来了人。"
"谁?"
"一个小内侍,送了只信封。说是殿下让人捎的。"
她接过来。普通信封,没署名,封口随手沾的蜡——跟岁暮那次一模一样。
拆开,一张纸,两行字。
第一行:夏安。
第二行:等你。
跟半年前一样。换了一个字——"岁"换成了"夏"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把纸折好,打开暗格,搁在旧信封旁边——那只旧信封旁边已经有一张了,是岁暮那次的家书。两张并排,一张写"岁安",一张写"夏安"。
她把暗格锁回去。
"阿寒,许清婉那边今天有消息吗?"
"有。下午递进来的。"阿寒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纸条。
姜明薇接过来展开。许清婉的字,两个字——"夏安。"
跟上次"岁安"一样。跟霍时衍的第一个词一样。
三个人,两个在远处递了同一个词过来。一个在旧署坐着,把半年的事理成了一张纸,锁进了匣子里。
"阿寒,明天有什么事?"
"明天——清查那边许姑娘要调永徽元年的卷宗了。另外大理寺那边报了提审赵平的申请,等三司批。"
"批了没有?"
"还没。走流程,估摸三五天。"
"那等。"姜明薇站起来,"等批了再说。"
"姑娘今晚歇吗?"
"歇。"
"那灯我灭了?"
"你灭吧。"
阿寒吹了灯。旧署里暗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姜明薇往里间走。走到门边脚碰到什么东西——又是采菱搁的棉拖鞋,歪在门槛边上。上次也是这个位置。
她弯腰把拖鞋摆正,穿进去。
脚底暖的。
"阿寒。"
"姑娘。"
"明天一早,去问一下孙老先生那边——他定时间了没有。"
"行。"
"还有——把孟九那份报告再抄一份副本。原件存暗格,副本给许清婉。"
"得嘞。"
阿寒的脚步声远了。姜明薇站在里间门口,拖鞋底蹭了一下地砖——砖是凉的,拖鞋是暖的。
她想起一件事,从袖中摸出那只铜扣——背面刻着"孙"字的。上次搁在暗格里了,今天拿出来忘了放回去。
她把铜扣攥在手心里。铜绿磨手指,有点毛。
窗外的虫叫停了一拍,又接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