枢密院的密函是阿寒半夜送进来的。
他走的是旧署后墙那条暗道——这条道平时不走人,只有紧急消息才用。姜明薇听到暗道里的脚步声时还没睡,手里攥着那只铜扣,翻来覆去地看。
阿寒推门进来的时候脸是沉的。他这个人平时不苟言笑,但今晚的沉不一样——是那种见了大事才有的沉。
"姑娘,出事了。"
他把一只信封搁在案上。信封没封蜡,口子敞着——是抄本,不是原件。
姜明薇接过来,抽出里面的纸。
一张纸,两页字。字迹不是阿寒的——是枢密院一个抄录吏写的,阿寒认识他,花银子买的抄本。
她从头看。
第一行:"永徽十一年秋——密旨调边军三营入京。"
她的目光停了一下,继续往下。
"调镇北军右营、靖北军中营、安北军左营,各两千人,合六千,入京驻防。旨意不经枢密院副署,直发三营统领。"
"不经枢密院副署。"她念了一遍。
"对。"阿寒说,"没有枢密院的印。密旨上只有御玺——梁帝自己的印。"
姜明薇把纸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是抄本附的说明——抄录吏写的:此旨于永徽十一年秋中下发,走的是内廷直发通道,不经枢密院、不经兵部。三营统领各收一份,内容相同。
她把两页纸看完,搁在案上。
"枢密院那边什么反应?"
"枢密使韩老将军三天没上朝了——告的是腰疾。枢密副使李炳文倒是去了衙门,但他说'没见过这道密旨'。"
"他真没见过?"
"不好说。但按流程,调军必须有枢密院副署——没有副署就是违制。李炳文要是签了,等于他认了违制。他现在被上回举告的事烧过一次,不敢再沾。"
"那梁帝为什么绕过枢密院?"
"因为枢密院不给他签。"阿寒说,"韩老将军那边的意思——边军入京必须有'护驾'或'平乱'的名目,两者都没有,不能调。梁帝提了一次被挡了,提了第二次又被挡。第三次他干脆不提了——直接下密旨。"
"他连遮羞布都不要了。"姜明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。
"那三营那边呢?"阿寒问。
"三营统领是谁?"
"镇北军右营统领叫赵广,靖北军中营统领叫孙涛,安北军左营统领叫周谦。三个人——"
"等一下。"姜明薇打断他,"赵广。这个人我见过名字。"
她从案上翻出暗棋终版名录——还没锁进暗格,一直搁在案角。翻到边军那一页,手指划下去。
"赵广——崔衡旧部,永徽八年由崔衡推荐任镇北军右营副统领,永徽十年升任统领。"
"他是崔衡的人?"
"是。靖北军中营孙涛呢?"
"孙涛不是崔衡的人。他是五年前从京营调过去的——梁帝那时候安排的。"
"那周谦?"
"周谦不好说。他在安北军待了十二年,跟崔衡没有直接关系,但跟崔衡的副将刘恒是旧识。"
姜明薇把名录合上,想了一会儿。
"三营里面,赵广是崔衡的人,听我们的。孙涛是梁帝安排的,听梁帝的。周谦夹在中间——不好说。"
"那孙涛那一营怎么办?两千人呢。"
"孙涛听梁帝的——但他调兵也得走流程。边军调动需要粮草、军械、行军路线,这些东西不是一道密旨就能解决的。他从靖北军驻地到京城要走十五天——这十五天里够我们做很多事了。"
"那赵广和周谦那边呢?"
"赵广是崔衡的人——崔衡给他发一道指令,让他'奉诏不动'。"
"奉诏不动?"
"对。密旨接了,谢恩也谢了,但不走。理由随便找——军械未齐、粮草未到、兵士秋防未了。接旨不等于立刻开拔,中间有准备时间。他拖得住。"
"那周谦呢?他不是崔衡的人。"
"周谦那边让崔恒的副将刘恒去传话——不传我们的指令,就传一句话:'枢密院未副署,此旨违制,三营动与不动,各自掂量。'"
"这句话——"
"这句话不是命令,是提醒。周谦不傻,他听到'违制'两个字就知道——这道密旨不合法。他如果奉旨动了,将来追责他担不起。他如果不动,梁帝也拿他没办法——因为密旨违制在先,他有权拒绝执行。"
阿寒想了一下:"那万一周谦还是动了呢?他跟梁帝没有直接关系,但他可能觉得'圣旨不可违'。"
"他要是动了,就让他动。两千人走了十五天到京城——到了之后呢?京城九门,每门守将都是兵部的人。兵部没有收到调军文书——因为密旨没走兵部。两千边军到了城门口,城门不开。他们在城外扎营?粮草谁供?没有兵部调令,地方官府不给他供粮。"
"那他们不就——"
"困在城外。进不了城,没粮草,消息一传出去满朝都知道——梁帝绕过枢密院、绕过兵部,密旨调边军入京。"
"这不就是自曝吗?"
"对。"姜明薇把抄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"他绕了枢密院,就是自曝其逆。枢密院副署是制度——没有副署的调军密旨就是违制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没办法了。联名上书拖着不表态,清查旧案在查他的内廷,民心在太子那边——他被逼到墙角了,开始掀桌子。"
"那我们什么时候揭?"
"不急。先让赵广和周谦拖住。孙涛那一营真要动,让他走到半路——走到离京城还有五天路程的时候再说。"
"为什么等他走到半路?"
"因为走到半路之后再让他停下来,消息就捂不住了。沿途州府都看见边军过境——这本身就是证据。等他停了,消息传到京城,朝臣们自然会问:边军为什么入京?谁调的?走了什么流程?一查——密旨、绕枢密、无副署。梁帝自己把把柄送出来了。"
阿寒点头。他站在案边没走,磨蹭了一下。
"姑娘,还有个事。"
"说。"
"密旨上有一个细节——抄本上写的是'永徽十一年秋'。但密旨下发的时间是五天前。五天前梁帝就发了,消息到现在才到我们手里——中间卡了五天。"
"五天——你查一下这五天卡在哪个环节。"
"我查了。抄录吏说,密旨是五天前发的,但他在枢密院的熟人三天前才看到——因为密旨走的是内廷直发通道,不经枢密院,枢密院的人根本不知道。他是从三营统领赵广那边得到的消息——赵广收到密旨之后第一时间通过崔衡的公文渠道传了信。"
"赵广收到密旨就传信了?"
"对。他收到密旨的当天就发了信——走的是崔衡的正式公文渠道,夹在北境粮道季度报告里送出来的。"
"好。赵广这个人靠得住。"姜明薇把抄本折好,"去密室。叫殿下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
——
密室的灯还是阿寒点的。
姜明薇进去之后把密旨抄本展开铺在案上,又从暗格里取出暗棋终版名录翻到边军那一页。两份东西并排——一份是梁帝的密旨抄本,一份是边军暗线转明线之后的编制记录。
霍时衍进来的时候没带人,自己推的门。他看了一眼案上两份东西,走过来坐下。
"看完了。"他说。
"你先看完了?"
"阿寒在去叫你之前先找的我。"
"那你怎么看?"
"绕枢密、直调三营——他急了。"
"急了是对的。但急了之后做的事是最蠢的。"姜明薇指着抄本,"这道密旨本身就是违制。没有枢密院副署的调军令,跟造反只差一个名义。他连'护驾'的借口都没用——直接调。"
"他不是不想用借口,是用不了。"霍时衍说,"护驾得有护驾的理由——太子没反、京城没乱,他调什么军护什么驾?平乱更说不通——没有乱可平。他只能直调。"
"直调就是孤注。"姜明薇说,"他把最后一枚筹码拍上来了。"
"那接法呢?"
"赵广那边——你给崔衡发一道指令,让赵广奉诏不动。接旨、谢恩、然后拖。理由让赵广自己找,军械粮草秋防都行。"
"好。"
"周谦那边——让刘恒传一句话:'枢密院未副署,此旨违制。'不命令,只提醒。周谦自己会掂量。"
"那孙涛呢?孙涛是你的人还是他的人?"
"他的人。五年前从京营调过去的。"
"那孙涛那一营会动。"
"会。"
"那就让他动。让他走十五天。走到离京城还有五天路程的时候——我们让人在沿途州府放出消息:边军入京,无枢密副署,无兵部调令。消息一出去,沿途州府就会报京——因为边军过境不走兵部流程,地方官不敢不报。消息到京的时候,孙涛那两千人还在路上。"
"到时候朝臣们一问——谁调的军?梁帝说是他下的旨。那旨走了什么流程?没走枢密院,没走兵部,密旨直发。违不违制?违制。追不追责?"
"追。"霍时衍接上了,"不追就是枢密院和兵部都认了违制——那以后谁都能绕过两衙门调军。追了就是梁帝自己担违制的名。"
"对。这就是自曝。他下了这道密旨,不管三营动不动,密旨本身已经是把柄了。"
霍时衍把名录合上。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"那密旨抄本——什么时候用?"
"不是现在用。"姜明薇说,"先让赵广和周谦拖。孙涛那一营走到半路消息自然就漏出去了。等消息传到朝堂上、朝臣开始追问的时候,再把密旨抄本拿出来——那时候不是我们在揭,是朝臣在查。"
"好。"他站起来,"崔衡那边的指令我来发。今天晚上就走正式公文渠道——'赵广所部,奉诏不动,待枢密院副署后再行开拔。'"
"这句话好——'待枢密院副署后'。等于明着说:没有副署,我不走。"
"嗯。"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他这次——是不是真急了?"
"真急了。"
"急到什么程度?"
"急到敢绕枢密院调边军。"她把密旨抄本折好,"这一步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他要么成——三营入京、控制京城、废太子;要么败——密旨违制、朝臣追责、自曝其逆。没有中间地带。"
"那你觉得他成不了。"
"成不了。"姜明薇把抄本收进暗格,"三营六千人,赵广不动、周谦大概率不动、孙涛动了也进不了城。六千人变成两千人,两千人走到半路消息就漏了。他这道密旨——从一开始就是废纸。"
"那他还下?"
"他没别的牌了。"她锁上暗格,"清查在查他的内廷,联名上书在催他表态,民心在太子那边——他能用的明牌用完了,暗牌也打完了。构陷、伪证、举告——全破了。他只剩一张牌:军队。但军队也不听他的——边军经过崔衡两年的经营,三个统领两个不跟他走。"
霍时衍没接话。
"你发完崔衡的指令就回去。"姜明薇说,"明天一早我让许清婉在翰林院那边留意——如果枢密院有动静,第一时间传回来。"
"好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密室里剩姜明薇一个人。
她站在暗格前面没动。暗格锁着,里面放着密旨抄本、暗棋终版名录、半枚私印、两张家书、旧信封、铜扣。
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她把灯拨暗了一格。密室里光线暗下来,暗格的铜锁在暗光里发了一点亮。
她转身出门。阿寒在走廊里等着。
"姑娘,殿下的指令今晚就发?"
"今晚就发。你安排人盯着崔衡那边的回函——赵广收到指令之后应该会回一个确认。"
"行。那孙涛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?"
"盯。让北境暗哨——不对,暗哨撤了。让崔衡通过正式公文渠道留意孙涛的动向。孙涛一开拔,第一时间报回来。"
"得嘞。"
阿寒转身要走。姜明薇叫住了他。
"阿寒。"
"嗯?"
"这道密旨上面有一个东西你注意到了没有?"
"什么?"
"密旨的日期。"姜明薇说,"抄本上写的是'永徽十一年秋'——但密旨实际下发是五天前。五天前是秋中。"
"对啊,有什么问题?"
"永徽元年秋,赵平从记档房调任东宫。永徽十一年秋,梁帝密旨调边军入京。两个'秋'——相隔十年。"
阿寒想了一下:"姑娘是说——"
"我不说。但这个年份——记着。"
"那姑娘今晚还歇吗?"
"歇。"她往旧署方向走,"明天有事干。"
"什么事?"
"等孙涛开拔。"
她走进旧署。采菱在里面等着——没睡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嗑了一地的壳。
"姑娘,这么晚才回来?"
"嗯。别嗑了,扫干净回去睡。"
"得嘞。"采菱站起来扫壳,扫了两下问,"姑娘,出大事了?"
"没有。"
"那我怎么觉得今晚的气氛不对——阿寒的脸比平时还沉。"
"没大事。回去睡。"
采菱将信将疑地扫完壳端着簸箕走了。旧署里剩姜明薇一个人。她坐在案前,把暗格打开又看了一眼——密旨抄本跟名录并排搁着。
她把暗格锁回去,手搁在铜锁上停了一息。
铜锁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