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涛开拔了。
消息是崔衡通过正式公文渠道传回来的——靖北军中营两千人于三日前拔营,沿北境官道南下,行军速度不快不慢,按正常急行军算,十五天到京城。
"赵广那边呢?"姜明薇问。
"赵广接了旨,谢了恩,然后报了一个'军械秋检未毕,待整备完毕即行开拔'。"阿寒说,"赵广的回函走的是公文渠道,合规矩。"
"周谦呢?"
"周谦没动。刘恒把那句话传过去之后,周谦第二天就报了'秋防未了,待防务交接后再行开拔'。理由找得比赵广还体面。"
"三个人,两个不动一个动。孙涛两千人——跟预想的一样。"
"那孙涛走到哪了?"
"按崔衡那边传回来的消息——孙涛拔营三天了,走了大概四天的路。照这个速度,十二天后到京城附近。"
"十二天。"姜明薇算了一下,"够。"
她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纸,提笔开始写。写的不是公文——是告示的草稿。
"护法安民"四个字写在最上面。下面是正文,她写得很慢,每写一句停一下。
第一句:"太子令:近日边军异动,京城百姓不必惊慌。"
第二句:"大梁律载,调军须经枢密院副署、兵部备案。凡无副署之调令,皆属违制。"
第三句:"本宫已令九门守将严守城门,护京城安定、保黎民安宁。"
第四句:"凡边军过境,须持枢密院副署文书方准入城。无副署者,一律不得入城。"
第五句:"本宫不涉其他,只护国法。待圣裁。"
她把草稿搁下来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然后摇了摇头,把第三句划掉了。
"怎么了?"阿寒问。
"第三句'本宫已令九门守将严守城门'——这句话有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'本宫已令'四个字——这是太子在说自己下了命令。但九门守将是兵部的人,不是东宫的人。太子令九门守将——这本身也是越权。"
"那怎么改?"
"改成'九门守将依职守城,护京城安定'。不说'本宫已令'——说'依职'。九门守将本来就有守城之责,不需要太子下令。太子只是确认他们会依法守城。"
"那万一九门守将不听呢?"
"他们听不听是另一回事。告示上写的是'依职'——意思是你守城是本职,不是替太子办事。这样既把城门守住了,又不给梁帝'太子越权调兵'的口实。"
她把改后的第三句写上去:"九门守将依职守城,护京城安定,保黎民安宁。"
然后看第五句:"待圣裁。"
这两个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"阿寒,你觉得'待圣裁'这三个字——梁帝看了什么感觉?"
"他得气死。"
"对。'待圣裁'——意思是你梁帝下的密旨违了制,太子不抗旨、不反驳,只说'等圣上裁决'。把球踢回给他——你下的旨你自己看着办,我不接也不抗,等你自己改。"
"那他改不改?"
"他改不了。密旨已经发了,三营统领都收到了。他要改就得再下一道旨——撤回前旨。撤回就等于承认前旨违制。不改就硬扛——等孙涛走到城外进不了城,消息传开,朝臣追查。两条路都是死路。"
阿寒点了下头。
"那告示什么时候发?"
"今天就发。不能再等了。孙涛已经拔营三天了——再等下去,万一消息先从边军过境的州府传回来,我们就被动了。告示先发,把大义名分占住——等孙涛走到城外的时候,京城百姓已经知道太子在护法了。"
"那殿下那边——"
"我去找他签发。"
——
偏厅里霍时衍在看公文。案上摊着几份文书——都是崔衡那边传回来的北境报告。他看到姜明薇进来,把文书推到一边。
"告示草稿写好了?"
"写好了。你看。"她把纸递过去。
霍时衍接过去看。看得很慢——一句一句地看,看到第二句"凡无副署之调令皆属违制"时停了一下。
"这句话——直接说密旨违制?"
"没说密旨。说的是'无副署之调令'。"
"但谁都知道说的是密旨。"
"知道就知道。我没提'密旨'两个字,也没提'圣上'两个字。我说的是'调令'——任何没有枢密院副署的调令都算违制。这句话是律法原文,不是我编的。"
他往下看。看到"九门守将依职守城"时,点了一下头。看到"待圣裁"时又停了。
"这三个字好。"他说。
"我也觉得好。"
"那发多少份?"
"京城九门各一份,城内主要街口五份,共十四份。另外抄送翰林院、御史台、大理寺各一份——走正式渠道。"
"抄送三法司干什么?"
"让三法司知道——太子在护法,不是在抗旨。告示里每一句话都是依律而行,不是太子的私意。三法司收到抄本之后,如果有人要追查边军异动的事,他们手里就有依据了——太子说了'待圣裁',那三法司就有权请圣裁。"
"等于借三法司的嘴去问梁帝——"
"对。三法司问比东宫问好。东宫问就是父子之争,三法司问就是国法之事。"
霍时衍把告示草稿搁在案上,拿起笔,在最下面签了"太子令"三个字,盖了太子印。
"今天就发。"他说。
"今天就发。"
——
下午申时,京城九门的告示栏前都贴上了新的告示。
告示是兵部的人去贴的——不是东宫的人。这是姜明薇的意思:告示上写的是"九门守将依职守城",那贴告示的事就让兵部去做。兵部没理由不贴——告示上每一句话都是依律的,兵部不贴就是抗法。
城南永定门。告示栏前围了一堆人。
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挤在最前面,念给后面的人听:"太子令——近日边军异动,京城百姓不必惊慌。大梁律载,调军须经枢密院副署、兵部备案。凡无副署之调令,皆属违制。"
"什么叫违制?"后面一个提菜篮子的妇人问。
"违制就是不守规矩。"中年男人回头说,"就是有人调兵没走流程。"
"谁调兵了?"
"告示上没说。"
"没说谁——那不就是边军吗?边军异动嘛。"旁边一个老头插嘴,"太子殿下发告示说不必惊慌,那就是有人在搞事。"
"太子殿下这是在护咱们吧?"妇人又问。
"告示上写了——'九门守将依职守城,护京城安定,保黎民安宁'。这不是护咱们是什么?"中年男人念到最后一句,声音高了半度,"'本宫不涉其他,只护国法。待圣裁。'"
"待圣裁——就是等皇上定夺?"
"对。太子不自己处置,等圣上裁决。"
"那皇上得管管这事吧?"老头说,"边军乱来,那还得了?"
"告示上没说边军乱来。说的是'边军异动'——异动不一定是乱来。但太子殿下说了,没副署的调令就是违制。谁违制谁担责。"
"太子殿下这是护法呢。"妇人点头。
城南的议论在半个时辰之内传到了城东。城东崇仁坊的茶馆里,说书先生把告示内容编进了当天的段子——没编成故事,只是把告示原文念了一遍,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论:"太子殿下四个字说得好——'只护国法'。不偏不倚,不站队,护的就是国法。"
城北安定门。一个年轻人看完告示之后拉着同伴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说:"你看出没有?告示上没提陛下一个字。"
"没提。"
"没提就是提了。边军异动、违制调令——谁有权调边军?"
"那还用说。"
"太子不说,但把'违制'两个字摆出来——谁违制谁自己心里清楚。太子这是把刀递给三法司了,让三法司去查。"
"那三法司敢查吗?"
"告示上最后一句'待圣裁'——三法司请圣裁,是依法办事。不请才是不依法。"
——
傍晚。旧署。
阿寒回来报情况。
"九门告示都贴了。百姓围观,议论正面。城东茶馆的说书先生把告示念了一遍,加了一句评论——'只护国法'。城北有两个读书人在讨论'违制'的含义。城南永定门那边最热闹——围了快两百人。"
"有没有说太子不好的?"
"有一条。城西有个老头说'太子发告示是越权——调军的事该枢密院管,不该太子管'。旁边有人回他'太子管的不是调军,是护法'。老头不吭声了。"
"就一条?"
"就一条。"
"那三法司那边呢?抄本送到了?"
"送到了。翰林院许姑娘签收的,御史台和中理寺那边走的是正式公文投递——回执都有了。"
"三法司有反应吗?"
"翰林院那边——许姑娘说翰林院编修张维今天下午就递了一份签呈,请翰林院掌院'核查永徽十一年秋边军调动是否经枢密院副署'。"
"张维?这人是谁?"
"翰林院编修,正七品。不是许姑娘的人也不是张老学士的人——是个平时不太说话的。他看到告示之后自己递的签呈。"
"自发递的?"
"自发递的。许姑娘说她没找过他。"
姜明薇点了下头:"好。三法司开始动了。告示的作用就是——让三法司有依据去查。太子说了'待圣裁',三法司就不能装没看见。"
"那孙涛那边走到哪了?"
"崔衡传回来的最新消息——孙涛拔营第六天了,走了大概七天的路。照这个速度,还有八天到京城附近。"
"八天。"姜明薇算了一下,"够。告示今天发出去,三天之内消息会在京城传遍。五天之内沿途州府的报奏会到京——因为孙涛的兵在过境。八天之后孙涛到城外——那时候告示已经传了八天了,百姓知道太子在护法,三法司已经开始查了,朝臣们已经问了'谁调的兵、走了什么流程'。"
"那孙涛到了城外——"
"城门不开。告示上写了——'无副署者一律不得入城'。九门守将依职守城,孙涛两千人在城外扎营。没有兵部调令,地方官府不供粮草。两天之后他自己就得回头。"
"那梁帝呢?"
"梁帝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——撤回密旨。但撤回就等于承认违制。第二——给孙涛补一份枢密院副署。但枢密使韩老将军还在'腰疾',不给他签。李炳文也不敢签。"
"那他第三个选择呢——硬来?"
"硬来就是把事闹到明面上。他绕枢密院调军的事已经半公开了——告示一发、三法司一动,满朝都知道。他再硬来就是公然违制。到那时候不只是太子在护法——是整个朝廷在问他。"
阿寒消化了一下,点头。
"姑娘,还有个事。"
"说。"
"许姑娘让采菱递了个话——她说翰林院那边今天收到告示抄本之后,有个情况她觉得姑娘该知道。"
"什么情况?"
"翰林院掌院看完告示之后,去找了张老学士。两人在翰林院后院聊了一刻钟。之后张老学士回了翰林院前厅,什么都没说。但许姑娘看到张老学士从后院出来的时候——脸色很沉。"
"沉是什么意思?生气了?"
"不是生气。是那种——知道了什么大事、在忍着没说的那种沉。"
"张老学士看到告示了。他懂——告示上'违制'两个字意味着梁帝绕了枢密院。他是三朝老臣,枢密院副署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。他沉——不是因为告示,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梁帝在干什么。"
"那他会怎么做?"
"不知道。但他是张老学士——上次联名上书就是他起的头。他不会坐视。"
"那要不要跟他说?"
"不用。"姜明薇把告示的草稿收起来,"他不需要我们说。告示上写的东西够了——他自己会判断。"
她把草稿折好放进暗格。暗格里东西又多了一样——密旨抄本、暗棋终版名录、半枚私印、两张家书、旧信封、铜扣、告示草稿。
她锁上暗格。
"阿寒,明天盯着两件事。"
"哪两件?"
"第一——三法司的动静。翰林院的签呈、御史台有没有跟进、大理寺什么反应。第二——孙涛的行军位置。每两天报一次。"
"行。那姑娘今晚还——"
"还歇。别问了。每次你问我都说歇。"
"得嘞。"阿寒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"姑娘,张老学士那个事——我觉得他不会忍太久。"
"嗯。"
"他要是再上书——"
"那就让他上。他上他的,我们不拦也不推。大义名分已经占了——接下来谁站出来说话都是顺水推舟。"
阿寒走了。旧署里剩姜明薇和采菱。
采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搁在案角。姜明薇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茶温正好。
"采菱。"
"嗯?"
"明天去城南永定门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告示还在不在。"
"那告示贴得牢着呢——兵部的人贴的,拿浆糊刷了三遍。"
"不是怕掉。是看百姓还在不在围观。第一天围了两百人,第二天还围不围。围的人少了说明议论在退,围的人多了说明在发酵。"
"那我明天去数人头。"
"不用数。看一眼就行。"
"得嘞。"采菱收了茶碗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,"姑娘,今天城南有个小孩在那念告示——念得还挺熟。他爹在后面教他念。"
"念了哪句?"
"'只护国法'。"
姜明薇把茶碗搁回案上。碗底磕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