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涛到了。
不是到了城门口——是到了城外二十里的青石岗。两千人在那里扎了营,离京城还有一天的路程。他没继续往前走——因为前面没有粮草接应。
崔衡传回来的消息说,孙涛在青石岗等了两天,没等到任何指令。他手里的密旨只写了"入京驻防"四个字,没写到了之后找谁接应、粮草谁供、驻扎在哪儿。梁帝下密旨的时候只管发,没管后面的配套——或者说他以为到了京城自然有人接应。但兵部没收到调令,没有人给他接应。
"孙涛现在什么状态?"姜明薇问。
"按崔衡那边传回来的——孙涛在青石岗扎营之后,派了三个人进城探消息。那三个人进城之后看到了告示。"阿寒说。
"看到告示之后呢?"
"回营了。回去之后孙涛那边安静了半天——然后拔营往后退了五里。"
"退了五里?"
"对。从青石岗退到了石桥镇。离京城更远了。"
"他不是梁帝的人吗?怎么退了?"
"他也怕。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'无副署者一律不得入城'。他两千人到了城门口也进不去。加上三法司已经开始查调军程序了——他再往前走就是往刀口上撞。他手下那两千兵不是他私兵,是靖北军的人。他犯不着拿两千人的命陪梁帝赌。"
"那赵广和周谦呢?"
"赵广还在原驻地——'军械秋检未毕'。周谦也在原驻地——'秋防未了'。两个人都没动。"
"三个营——两个没走,一个走到了半路退回去了。"姜明薇把三营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"现在该收尾了。"
"怎么收?"
"归建。"
阿寒愣了一下:"归建?"
"对。让三营正式归建——回到原来的编制和驻地。不是'奉诏不动'——'奉诏不动'是接了旨不走,等于抗旨。'归建'是回到原来的军事编制,是依制行事。两个性质不一样。"
"那归建的令谁下?"
"太子。用兵符。"
——
偏厅。霍时衍在案前坐着,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军防图。图上标着三个营的位置——镇北军右营、靖北军中营、安北军左营。
姜明薇进来的时候他把图推到一边。
"孙涛退到石桥镇了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崔衡那边也给我传了。"
"该归建了。"
霍时衍看了她一眼。没说"好"也没说"不行"——他伸手从案下摸出一只匣子。
匣子不大,比巴掌略宽,黑漆木面。他打开匣子——里面是一只铜符。
兵符。
铜制,两半合扣的形制。左半刻"镇北靖北安北三营"八字,右半刻"太子令"三字。两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兵符——这是永徽八年霍时衍任北境监军时,由枢密院签发的三营节制兵符。
永徽八年——那时候太子十四岁,以"北境监军"的身份巡视边防。枢密院给了他三营节制权,配套兵符。后来他回京,兵符没交还——因为枢密院没要求交还。按制,监军离任后兵符自动转为"备调"状态,只有枢密院重新启用才生效。
但永徽十一年秋天,枢密院四个人联名上书说密旨违制——等于枢密院自己否定了梁帝的调军令。枢密院否定了密旨,那三营的指挥权就回到"原编制"状态。原编制的节制权——在兵符持有人手里。
"这枚兵符——还能用吗?"姜明薇问。
"能用。"霍时衍把兵符从匣子里取出来,"永徽八年枢密院签发的三营节制兵符,左半在三个统领手里,右半在我手里。合符即令——三营必须执行。"
"那'归建待命'这个令——三营会执行吗?"
"赵广会。他是崔衡的人。周谦会——他本来就没动,归建对他来说只是走个手续。孙涛——"他顿了一下,"孙涛不一定情愿。但他没有选择。"
"为什么没选择?"
"因为兵符令是合法的——比梁帝的密旨合法。密旨没有枢密院副署,兵符令有永徽八年枢密院的签发底档。两份文件摆在三营统领面前——一份违制,一份合制。他们执行哪个?"
"那孙涛要是不执行呢?"
"他不执行就是抗兵符。抗兵符就是抗军令——跟抗密旨不一样。抗密旨可以说'密旨违制在先我有权不执行'。抗兵符没有这个理由——兵符令合制,你不执行就是违抗军令,按军法处置。"
"那兵符令怎么发?"
"我写令,盖太子印,合兵符。走公文渠道发到三个统领手里。三营收到令之后——五日内归建。"
"五日够吗?"
"赵广和周谦不用动——他们在原驻地,归建就是签个字。孙涛要从石桥镇回靖北军驻地,五天走不到。但他可以'归建待命'——意思是先归入原编制,再回驻地。归建令到了他手里,他就算回到原编制了。回驻地的事可以慢慢走。"
"那他归建之后——梁帝的密旨算什么?"
"废纸。"霍时衍说,"三营归建了,就不存在'被密旨调走的边军'了。梁帝下了一道密旨调三营入京——结果三营归了原建制,没入京。密旨从'违制'变成了'未执行'。违制是制度问题,未执行是结果。两个加在一起——梁帝下了道违制的密旨,还没人执行。"
姜明薇点了一下头。
"写吧。"她说。
霍时衍把兵符搁在案上,取了一张公文纸,提笔。
令文很短——
"太子令:镇北军右营、靖北军中营、安北军左营,即日归建待命。各营统领接令后签批回执,五日内完成归建。此令。"
他写完,盖了太子印,然后把兵符的右半合在公文上——铜符的"太子令"三字压在印鉴旁边,留下了一道铜印痕。
"阿寒。"他把公文递出去,"三份——三个统领各一份。走崔衡的公文渠道。"
"得嘞。"阿寒接了公文转身就走。
——
三天后。旧署。
阿寒递进来三张纸——三营统领的归建回执。
"赵广的——当天就回了。签批齐全,盖了镇北军右营的印。"
"周谦的——第二天回的。签批齐全,盖了安北军左营的印。"
"孙涛的——"阿寒顿了一下。
"怎么了?"
"孙涛的回执今天才到。晚了两天。"
"回执内容呢?"
"签批齐全,盖了靖北军中营的印。但回执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孙涛自己写的。"
"写的什么?"
阿寒把孙涛的回执递过来。姜明薇翻到背面——孙涛的字,写得歪歪扭扭,比正文还大。
"末将不知密旨违制,奉令开拔。今接兵符归建令,即日归建。末将无他意。"
姜明薇看完把回执搁在案上。
"他写这行字——是给自己留后路。"她说。
"嗯。"阿寒说,"他怕追责。他说'不知密旨违制'——等于说自己不是主动跟梁帝走的,是被密旨骗了。"
"这话说得也不算假。密旨上盖的是御玺——孙涛一个小统领,收到御玺的旨意不敢不执行,这是常理。但他执行到半路退了——这一步救了他。"
"那他的事要不要追?"
"不追。追他没意义——他是执行者,不是决策者。追决策者。"
"决策者是梁帝。"
"对。但梁帝的事不归我们追——归三法司。"
她把三张回执并排铺在案上。三个印鉴——镇北军右营、靖北军中营、安北军左营。三个营,三道印,无一遗漏。
"三营归建,无一异动。"她说,"赵广当天回的——他在等这道令。周谦第二天回的——他不急但配合。孙涛晚了两天——他犹豫了,但最终还是执行了。"
"那梁帝的密旨——"
"废纸。三营归了原建制,密旨调兵这件事——从头到尾,没有一兵一卒入京。六千人——两个没动,一个走到半路退了。梁帝下了一道违制的密旨,调了三营兵,结果三营全部归建。"
她把三张回执收起来,去密室。
密室的灯还亮着——上次没灭。她把回执跟密旨抄本并排放进暗格。
密旨抄本上写着"永徽十一年秋——密旨调边军三营入京"。
三张回执上写着"归建待命"。
两份东西并排——一份是梁帝下的令,一份是三营的回应。令发了,没人执行。
"F10军事孤注——破产了。"她把暗格锁上。
阿寒在密室门口等着。
"姑娘,那梁帝现在——"
"他还有御林军三千人。但御林军守紫宸殿可以,出紫宸殿不行。边军不来了,枢密院倒了,三法司在查——他手里的牌打完了。"
"那接下来呢?"
"接下来就是摊牌了。"姜明薇出了密室,"三法司彻查的结论会出来——密旨违不违制,白纸黑字。结论出来之后,该谁认就谁认。"
"那姑娘要不要通知殿下?"
"不用通知。三张回执他那边也收到了——崔衡的公文渠道是双线的,三营统领的回执同时报给了太子和东宫。他比我先看到。"
"那他会怎么做?"
"他不等。"
阿寒愣了一下:"不等什么?"
"不等三法司的结论。三法司查归查,那是制度的路——太子的路是另一条。"
"哪条?"
姜明薇走回旧署,把案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。案上还摊着北境军防图——三个营的位置已经标了"归建"二字。
"御前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御前摊牌。三营归了建,梁帝的军权没了。枢密院倒了,民心在太子这边,三法司在查——这些东西攒在一起,该到御前说清楚了。"
"去御前说什么?"
"不是我去说——是他去。"姜明薇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,"太子去御前。"
"那什么时候去?"
"等三法司的结论。结论出来——白纸黑字写明了'密旨违制'——他就去。"
"去说什么?"
"去问梁帝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姜明薇没答。她把案上的防图折好收起来,搁在案角。
采菱从外面端着茶进来,碗盖碰了一声。
"姑娘,今天的茶换回来了——碧螺春喝完了,换的六安瓜片。"
"搁那儿。"
采菱搁了茶碗出去。阿寒还站在案边等着。
"姑娘,刚才那个问题——去问梁帝什么话?"
姜明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六安瓜片比碧螺春苦。
"这句话还没定。"她说,"得看他什么时候准备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