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法司的结论是昨天到的。
大理寺卿周慎亲笔署名,御史台中丞张廷恩副署,翰林院掌院孙鹤联签——三衙会查,结论六个字:"密旨调军违制。"
后面跟了一段附注:"永徽十一年秋,有密旨调镇北军右营、靖北军中营、安北军左营入京。该密旨未经枢密院副署,亦未经兵部备案,违反《大梁军制律》第三条。三营已于永徽十一年秋末依兵符令归建。"
六个字的结论,三衙联签。送到东宫的时候是傍晚。霍时衍看完,把文书搁在案上,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"采云。"
"殿下。"
"明天早朝——我带姜明薇进殿。"
采云愣了一下。不是愣"进殿"——姜明薇之前入过殿。是愣"带"这个字。之前她是奉召入殿,单走单回。这次是太子"带"她进——两个人一起走,一起站。
"殿下,是让姜姑娘跟您一同上朝?"
"对。"
"那需要知会宫门禁卫——"
"不用知会。太子带人入殿,禁卫不拦。"
"得嘞。"
——
第二天。卯时。
旧署。姜明薇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——青色窄袖直裰,腰间束带,头发挽了髻。不是宫装,是翰林院编修的常服。她没有翰林院的品级,但这身衣裳是许清婉替她备的——许清婉说"进殿不能穿便装,也不能穿宫装,穿翰林院编修的常服最合适。不惹眼,但站得住"。
阿寒把三样东西装进一只扁平的匣子里。
第一样:密旨抄本。两页纸,抄录吏的字迹。
第二样:枢密院四臣联名上书副本。张维翰领衔,韩崇文、钱敏中、郑同附议。
第三样:三营归建回执。三张纸,三个营印,三个统领签批。
"三证都在。"阿寒把匣子合上,"姑娘,殿下那边准备好了——在殿门外等您。"
"行。"
"那姑娘——"阿寒犹豫了一下。
"说。"
"今天进殿——万一梁帝当场发难——"
"他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三法司的结论出来了。六 个字——'密旨调军违制'。三衙联签。他驳不了三法司的结论——驳了就是否认定律法,否定律法就是否定他自己当皇帝的依据。他只能认。"
"那他会——"
"他会沉默。"姜明薇把匣子夹在臂弯里,"沉默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"
——
紫宸殿。卯时三刻。
早朝。朝臣按品级列班。今天殿上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——因为三法司的结论昨天从翰林院流出来了。消息传了一夜,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张老学士站在翰林院的班列里,腰板比平时直。韩老将军回来了——告了一个月的腰疾,今天头一回上朝。枢密副使李炳文也在,缩在班列靠后的位置。
霍时衍从殿门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姜明薇。
她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——不并肩,但并肩之前。这个距离朝臣们都看得明白:她是太子的人,但不是跟太子平起平坐的人。是随行。
朝臣们的目光扫过来。有人认得她——上次当庭对质的时候见过。有人不认得——低声问旁边的人"那是谁"。
"东宫的人。上次当庭亮证的那个。"
"她怎么上朝了?"
"太子带的。"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又恢复了低低的嗡嗡声。
霍时衍走到御案前,站定。
梁帝坐在御案后面。他今天穿的是常服——没穿朝服。这是不合规矩的,但没人敢提。他的脸色不好看——不是铁青,是灰。像一宿没睡的那种灰。
"父皇。"霍时衍开口。
"儿臣今日携东宫属官姜氏入殿,呈三证。"
梁帝的目光从霍时衍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姜明薇身上,停了一息,又移回来。
"什么三证?"
霍时衍没自己说。他侧了一下身。
姜明薇上前一步,打开匣子,把三样东西取出来,依次放在御案上。
"第一证——密旨抄本。"她说。
声音不高,但殿上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"永徽十一年秋,有密旨调边军三营入京。密旨未经枢密院副署,未经兵部备案。此为抄本,原件在三营统领处。"
她把抄本放在御案左侧。
"第二证——枢密院四臣联名上书。"
"翰林院张维翰领衔,枢密使韩崇文、枢密直学士钱敏中、枢密承旨郑同附议。上书内容:'密旨调军未经枢密副署,疑涉违制,请三司彻查。彻查范围限于调军程序,不涉其他。'"
她把上书副本放在御案中间。
"第三证——三营归建回执。"
"镇北军右营统领赵广、靖北军中营统领孙涛、安北军左营统领周谦,依太子兵符令归建待命。三营印鉴齐全,无一异动。"
她把三张回执放在御案右侧。
三证并排。左、中、右。密旨抄本、枢密上书、兵符回执。
她退回霍时衍身侧,站好。
殿上没人说话。
梁帝看着御案上三样东西。他的手搁在案上,手指没动——不是按着,是搁着。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。
"三法司已会查完毕。"霍时衍接着说,"结论:密旨调军违制。大理寺、御史台、翰林院三衙联签。"
"儿臣今日呈三证,非为弹劾——只为陈述事实。密旨调军未经枢密副署,此为违制之实。三营已归建,此为纠制之行。三法司已查,此为裁制之权。"
"事实陈述完毕。请父圣裁。"
"圣裁"两个字落在殿上,嗡了一声。
朝臣们的目光都落在梁帝身上。
梁帝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三证上移开,看了霍时衍一眼。霍时衍没回避——他站在御案前,跟梁帝对视了一息。
然后梁帝把目光移开了。不是躲——是没话可说。
殿上安静了大概十息。
"陛下。"张老学士从班列里出列了。他今天出列不需要请旨——因为三法司的结论是他牵头联签的,他有发言的资格。
"三法司会查结论已出——密旨调军违制。臣请陛下圣裁。"
韩老将军也从班列里出来了。他走路有点慢——腰疾确实没全好。但他站住了,站得很稳。
"臣附议。请圣裁。"
钱敏中、郑同跟着出列。
"臣附议。"
四个人站成一排,面朝御案。
梁帝看着这四个人。他嘴唇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说话,但没说出来。
姜明薇站在霍时衍身侧,没看梁帝。她在看御案上的三证。密旨抄本上的字迹——抄录吏写的,潦草急促。那行字她记得:"永徽十一年秋——密旨调边军三营入京。"
永徽十一年秋。
永徽元年秋——赵平从记档房调任东宫。
两个"秋"。相隔十年。一个调兵,一个调人。两件事都走的是梁帝的特批——一个绕枢密院,一个绕内务府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不是今天的事。
殿上又安静了几息。梁帝终于开口了。
"……容后再议。"
又是这四个字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上次"容后再议"是拖——拖到民心降下来,拖到他找到反击的机会。这次"容后再议"是——他已经无话可说,但不想当场认。
张老学士没退回去。他站在原地,又说了一句。
"陛下,三法司已裁。非朝臣请议,乃律法已裁。圣裁非问陛下'准与不准'——问的是陛下'认与不认'。"
这话很重。重在不留余地——三法司裁了就是裁了,不是请你梁帝表态同不同意,是问你认不认。
梁帝的脸从灰变成了铁青。
"朕知道了。"
三个字。
说完他站起来。没说"退朝"——他直接从御案后面走了。往侧门方向,走得快。内侍跟上去,小跑着。
殿门合上。
朝臣们还站在原地。没人喊"退朝"——因为皇帝没说。但皇帝已经走了。
张老学士看了一眼韩老将军。韩老将军点了一下头。两人没说话,各自回了班列。
霍时衍站在御案前没动。御案上三证还摆着——密旨抄本、枢密上书、兵符回执。梁帝走了没带。
"收了。"霍时衍低声说。
姜明薇上前把三证收回匣子里。合上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密旨抄本的边角——纸角毛了,是翻阅次数多了磨的。
她把匣子夹好,退回霍时衍身侧。
"走吧。"霍时衍说。
两人从殿门出来的时候,廊下站着一排朝臣。不是在等他们——是散朝了,朝臣们往外走。但有人看到他们出来,脚步慢了一拍。
张老学士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。他没看姜明薇,看的是霍时衍。
"殿下。"他说。
"张老学士。"
"今天殿上的事——殿下做得对。只陈述事实,不加评判。这是大梁律的规矩,也是太子的规矩。"
霍时衍点了一下头。没说谢——这种场合说谢反而轻了。
张老学士走了。韩老将军经过的时候拄了一下拐——腰疾确实没全好。他没停步,但经过霍时衍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。
不是不满的哼。是那种老臣特有的、"行了,我知道了"的哼。
朝臣们陆续散了。廊下空下来。
姜明薇把匣子夹紧了。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廊,到拐角处分开——他往正殿方向,她往旧署方向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今天殿上——你怕吗?"
"不怕。"
"为什么不怕?"
"因为事实站在我们这边。"
他没再说了。往正殿方向走了。
姜明薇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肩线平的。不紧不松。平的。
她转身往旧署走。走到旧署门口的时候阿寒在等着。
"姑娘,怎么样?"
"他认了。"
"认了?他说了什么?"
"'朕知道了。'三个字,然后走了。"
"那就——"
"那就完了。控制战到此结束。"
阿寒站在门口想了一下:"那姑娘,接下来呢?"
姜明薇把匣子递给他。
"拿去密室锁好。三证原件存暗格——以后用得上。"
"那姑娘您去哪儿?"
"去歇一会儿。"
"那茶要不要——"
"不要。"
她推门进旧署。案上搁着采菱早上泡的茶——已经凉了。她没喝,把碗推到案角。
坐下来。
手搁在案面上。指尖有点凉——不是天冷,是殿上的地砖凉。紫宸殿的地砖比旧署的凉,站了半个时辰,凉气从脚底透上来。
她搓了搓手指。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铜扣——背面刻着"孙"字的。攥在手心里。
铜扣发凉。比手指还凉。
她把手攥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