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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5章 御前摊牌

三法司的结论是昨天到的。

大理寺卿周慎亲笔署名,御史台中丞张廷恩副署,翰林院掌院孙鹤联签——三衙会查,结论六个字:"密旨调军违制。"

后面跟了一段附注:"永徽十一年秋,有密旨调镇北军右营、靖北军中营、安北军左营入京。该密旨未经枢密院副署,亦未经兵部备案,违反《大梁军制律》第三条。三营已于永徽十一年秋末依兵符令归建。"

六个字的结论,三衙联签。送到东宫的时候是傍晚。霍时衍看完,把文书搁在案上,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"采云。"

"殿下。"

"明天早朝——我带姜明薇进殿。"

采云愣了一下。不是愣"进殿"——姜明薇之前入过殿。是愣"带"这个字。之前她是奉召入殿,单走单回。这次是太子"带"她进——两个人一起走,一起站。

"殿下,是让姜姑娘跟您一同上朝?"

"对。"

"那需要知会宫门禁卫——"

"不用知会。太子带人入殿,禁卫不拦。"

"得嘞。"

——

第二天。卯时。

旧署。姜明薇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——青色窄袖直裰,腰间束带,头发挽了髻。不是宫装,是翰林院编修的常服。她没有翰林院的品级,但这身衣裳是许清婉替她备的——许清婉说"进殿不能穿便装,也不能穿宫装,穿翰林院编修的常服最合适。不惹眼,但站得住"。

阿寒把三样东西装进一只扁平的匣子里。

第一样:密旨抄本。两页纸,抄录吏的字迹。

第二样:枢密院四臣联名上书副本。张维翰领衔,韩崇文、钱敏中、郑同附议。

第三样:三营归建回执。三张纸,三个营印,三个统领签批。

"三证都在。"阿寒把匣子合上,"姑娘,殿下那边准备好了——在殿门外等您。"

"行。"

"那姑娘——"阿寒犹豫了一下。

"说。"

"今天进殿——万一梁帝当场发难——"

"他不会。"

"为什么?"

"三法司的结论出来了。六 个字——'密旨调军违制'。三衙联签。他驳不了三法司的结论——驳了就是否认定律法,否定律法就是否定他自己当皇帝的依据。他只能认。"

"那他会——"

"他会沉默。"姜明薇把匣子夹在臂弯里,"沉默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"

——

紫宸殿。卯时三刻。

早朝。朝臣按品级列班。今天殿上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——因为三法司的结论昨天从翰林院流出来了。消息传了一夜,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
张老学士站在翰林院的班列里,腰板比平时直。韩老将军回来了——告了一个月的腰疾,今天头一回上朝。枢密副使李炳文也在,缩在班列靠后的位置。

霍时衍从殿门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姜明薇。

她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——不并肩,但并肩之前。这个距离朝臣们都看得明白:她是太子的人,但不是跟太子平起平坐的人。是随行。

朝臣们的目光扫过来。有人认得她——上次当庭对质的时候见过。有人不认得——低声问旁边的人"那是谁"。

"东宫的人。上次当庭亮证的那个。"

"她怎么上朝了?"

"太子带的。"
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又恢复了低低的嗡嗡声。

霍时衍走到御案前,站定。

梁帝坐在御案后面。他今天穿的是常服——没穿朝服。这是不合规矩的,但没人敢提。他的脸色不好看——不是铁青,是灰。像一宿没睡的那种灰。

"父皇。"霍时衍开口。

"儿臣今日携东宫属官姜氏入殿,呈三证。"

梁帝的目光从霍时衍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姜明薇身上,停了一息,又移回来。

"什么三证?"

霍时衍没自己说。他侧了一下身。

姜明薇上前一步,打开匣子,把三样东西取出来,依次放在御案上。

"第一证——密旨抄本。"她说。

声音不高,但殿上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
"永徽十一年秋,有密旨调边军三营入京。密旨未经枢密院副署,未经兵部备案。此为抄本,原件在三营统领处。"

她把抄本放在御案左侧。

"第二证——枢密院四臣联名上书。"

"翰林院张维翰领衔,枢密使韩崇文、枢密直学士钱敏中、枢密承旨郑同附议。上书内容:'密旨调军未经枢密副署,疑涉违制,请三司彻查。彻查范围限于调军程序,不涉其他。'"

她把上书副本放在御案中间。

"第三证——三营归建回执。"

"镇北军右营统领赵广、靖北军中营统领孙涛、安北军左营统领周谦,依太子兵符令归建待命。三营印鉴齐全,无一异动。"

她把三张回执放在御案右侧。

三证并排。左、中、右。密旨抄本、枢密上书、兵符回执。

她退回霍时衍身侧,站好。

殿上没人说话。

梁帝看着御案上三样东西。他的手搁在案上,手指没动——不是按着,是搁着。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。

"三法司已会查完毕。"霍时衍接着说,"结论:密旨调军违制。大理寺、御史台、翰林院三衙联签。"

"儿臣今日呈三证,非为弹劾——只为陈述事实。密旨调军未经枢密副署,此为违制之实。三营已归建,此为纠制之行。三法司已查,此为裁制之权。"

"事实陈述完毕。请父圣裁。"

"圣裁"两个字落在殿上,嗡了一声。

朝臣们的目光都落在梁帝身上。

梁帝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三证上移开,看了霍时衍一眼。霍时衍没回避——他站在御案前,跟梁帝对视了一息。

然后梁帝把目光移开了。不是躲——是没话可说。

殿上安静了大概十息。

"陛下。"张老学士从班列里出列了。他今天出列不需要请旨——因为三法司的结论是他牵头联签的,他有发言的资格。

"三法司会查结论已出——密旨调军违制。臣请陛下圣裁。"

韩老将军也从班列里出来了。他走路有点慢——腰疾确实没全好。但他站住了,站得很稳。

"臣附议。请圣裁。"

钱敏中、郑同跟着出列。

"臣附议。"

四个人站成一排,面朝御案。

梁帝看着这四个人。他嘴唇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说话,但没说出来。

姜明薇站在霍时衍身侧,没看梁帝。她在看御案上的三证。密旨抄本上的字迹——抄录吏写的,潦草急促。那行字她记得:"永徽十一年秋——密旨调边军三营入京。"

永徽十一年秋。

永徽元年秋——赵平从记档房调任东宫。

两个"秋"。相隔十年。一个调兵,一个调人。两件事都走的是梁帝的特批——一个绕枢密院,一个绕内务府。
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不是今天的事。

殿上又安静了几息。梁帝终于开口了。

"……容后再议。"

又是这四个字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上次"容后再议"是拖——拖到民心降下来,拖到他找到反击的机会。这次"容后再议"是——他已经无话可说,但不想当场认。

张老学士没退回去。他站在原地,又说了一句。

"陛下,三法司已裁。非朝臣请议,乃律法已裁。圣裁非问陛下'准与不准'——问的是陛下'认与不认'。"

这话很重。重在不留余地——三法司裁了就是裁了,不是请你梁帝表态同不同意,是问你认不认。

梁帝的脸从灰变成了铁青。

"朕知道了。"

三个字。

说完他站起来。没说"退朝"——他直接从御案后面走了。往侧门方向,走得快。内侍跟上去,小跑着。

殿门合上。

朝臣们还站在原地。没人喊"退朝"——因为皇帝没说。但皇帝已经走了。

张老学士看了一眼韩老将军。韩老将军点了一下头。两人没说话,各自回了班列。

霍时衍站在御案前没动。御案上三证还摆着——密旨抄本、枢密上书、兵符回执。梁帝走了没带。

"收了。"霍时衍低声说。

姜明薇上前把三证收回匣子里。合上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密旨抄本的边角——纸角毛了,是翻阅次数多了磨的。

她把匣子夹好,退回霍时衍身侧。

"走吧。"霍时衍说。

两人从殿门出来的时候,廊下站着一排朝臣。不是在等他们——是散朝了,朝臣们往外走。但有人看到他们出来,脚步慢了一拍。

张老学士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。他没看姜明薇,看的是霍时衍。

"殿下。"他说。

"张老学士。"

"今天殿上的事——殿下做得对。只陈述事实,不加评判。这是大梁律的规矩,也是太子的规矩。"

霍时衍点了一下头。没说谢——这种场合说谢反而轻了。

张老学士走了。韩老将军经过的时候拄了一下拐——腰疾确实没全好。他没停步,但经过霍时衍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。

不是不满的哼。是那种老臣特有的、"行了,我知道了"的哼。

朝臣们陆续散了。廊下空下来。

姜明薇把匣子夹紧了。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廊,到拐角处分开——他往正殿方向,她往旧署方向。

"姜明薇。"

"嗯。"

"今天殿上——你怕吗?"

"不怕。"

"为什么不怕?"

"因为事实站在我们这边。"

他没再说了。往正殿方向走了。

姜明薇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肩线平的。不紧不松。平的。

她转身往旧署走。走到旧署门口的时候阿寒在等着。

"姑娘,怎么样?"

"他认了。"

"认了?他说了什么?"

"'朕知道了。'三个字,然后走了。"

"那就——"

"那就完了。控制战到此结束。"

阿寒站在门口想了一下:"那姑娘,接下来呢?"

姜明薇把匣子递给他。

"拿去密室锁好。三证原件存暗格——以后用得上。"

"那姑娘您去哪儿?"

"去歇一会儿。"

"那茶要不要——"

"不要。"

她推门进旧署。案上搁着采菱早上泡的茶——已经凉了。她没喝,把碗推到案角。

坐下来。

手搁在案面上。指尖有点凉——不是天冷,是殿上的地砖凉。紫宸殿的地砖比旧署的凉,站了半个时辰,凉气从脚底透上来。

她搓了搓手指。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铜扣——背面刻着"孙"字的。攥在手心里。

铜扣发凉。比手指还凉。

她把手攥紧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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