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光惨白。
蜉蝣坐在铁椅上,手腕被铐在桌面。他二十出头,皮肤苍白,眼窝深陷,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——表面冷漠,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颤抖。
林子川坐在他对面,没带记录本,没开录音设备。
王磊和李勇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待命。
“姓名。”林子川开口。
蜉蝣抬起眼皮:“你们不是查过了吗?”
“我要听你说。”
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十几秒。蜉蝣的喉结动了动:“没有名字。顾先生叫我蜉蝣。”
“为什么是蜉蝣?”
“他说,蜉蝣朝生暮死,活不过一天。”蜉蝣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背熟的课文,“我就是那种东西。活一天,够用了。”
林子川靠回椅背,没接话。
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难熬。蜉蝣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桌面边缘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渍——昨天抓捕时反抗留下的。
“你不想问基站的事吗?”蜉蝣突然开口。
“你会说吗?”
“会。”蜉蝣扯了扯嘴角,那不像笑,“反正顾先生已经不要我了。任务失败的人,在他那里就是废品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点。
“我是孤儿。六岁那年,福利院着火,死了七个孩子。我躲在厕所水箱后面活下来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“顾长明那天正好去捐款。他看见我,问我想不想跟他走。”
林子川没打断。
“他说会给我饭吃,教我本事。我跟他走了。”蜉蝣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林子川的眼睛,“他确实教我了。怎么用刀,怎么开枪,怎么让人在三秒内失去反抗能力。还有怎么伪装,怎么潜入,怎么在人群里消失。”
“他把你训练成杀手。”
“他说这是生存技能。”蜉蝣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他说这个世界就是丛林,弱者活该被吃掉。他要我当猎人,不当猎物。”
审讯室外的王磊皱起眉,低声对李勇说:“这他妈是洗脑。”
李勇没吭声,盯着玻璃里面。
林子川换了个坐姿:“你为他杀过人吗?”
蜉蝣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三个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是顾先生的商业对手,四十二岁,有老婆和两个孩子。我在他车里装了炸弹。第二个是记者,女的,三十出头,她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我用钢丝从后面勒的,她挣扎了大概二十秒。”
他说这些时,语气依然平静。
但林子川看见他手腕上的铐子在轻微作响——那是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“第三个呢?”
蜉蝣沉默了更久。
“第三个是我自己选的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一个试图逃跑的‘作品’。顾先生让我们处理掉。那人跪下来求我,说他女儿刚上小学。”
“你动手了?”
“我开了枪。”蜉蝣闭上眼睛,“但故意打偏了。然后我告诉顾先生,人掉进江里,尸体找不到了。”
林子川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要救他?”
“因为……”蜉蝣睁开眼,眼眶有点红,但没眼泪,“因为他提到女儿的时候,我想起福利院着火那天。有个小女孩一直哭,喊着要妈妈。她最后没跑出来。”
单向玻璃后面,李勇骂了句脏话。
林子川深吸一口气:“你恨顾长明吗?”
这个问题让蜉蝣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手指攥紧又松开,反复几次。最后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轻微耸动。
“恨。”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三个人。特别是那个记者,她眼睛一直瞪着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逃?”
“逃?”蜉蝣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能逃去哪儿?我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口,银行账户是顾先生控制的假身份。我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“林警官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是有时候我觉得顾先生是对的。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。我如果没被他收养,可能早就死在哪个街头了。至少现在……至少我还活着。”
林子川感到胸口一阵闷痛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——那个酗酒、家暴、最后死在拘留所的男人。他也曾恨过,也曾想过如果没有那样的父亲,自己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。
但恨和依赖,有时候是一体两面。
“顾长明的病是真的吗?”林子川换了个方向。
蜉蝣点头:“胰腺癌晚期,扩散了。医生说他最多三个月。这也是为什么他急着启动‘格式化’计划。”
“格式化具体是什么?”
“如果他的最终计划失败——就是那个用系统控制所有人的计划——他就会启动备用指令。”蜉蝣语速加快,“全国范围内,所有被他植入过控制芯片的人,会同时收到犯罪指令。抢劫、纵火、暴力冲突……他会让社会秩序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。”
林子川后背发凉:“多少人被植入了芯片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数字。但新桃园镇只是试点。顾先生这些年通过医疗援助、免费体检、慈善项目,在至少七个省做过类似的事。”蜉蝣说,“一旦指令启动,警察根本抓不过来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
蜉蝣盯着林子川,眼神复杂。
“只有顾先生自己能关闭指令。系统有个终极验证,需要他的生物特征和密码组合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:‘林子川,如果你杀了我,指令就会自动启动。所以你不能杀我。你只能看着我赢,或者……说服我。’”
审讯室陷入死寂。
林子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沉重而缓慢。三天后的会面,顾长明把规则摊开了——这是一场不能使用武力的对决。
“他为什么选我?”林子川问。
蜉蝣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顾先生做事从来不说理由。但他提到过你一次,说你是‘少数还相信人性本善的傻瓜’。”
这话带着嘲讽,但林子川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相信人性本善。
在顾长明那种人眼里,这大概是最大的弱点,也可能是……最后的机会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王磊推门进来,低声说:“林队,时间到了。”
林子川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蜉蝣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。
“你会被判刑。”林子川说,“但如果你配合,把你知道的所有据点、人员名单都交代清楚,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刑。”
蜉蝣没抬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押送人员进来给他解铐,准备带往拘留室。走到门口时,蜉蝣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林警官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记者……她叫陈雨。墓碑在城西公墓,编号B区207。”蜉蝣的声音在发抖,“如果你有机会……帮我说声对不起。”
他说完就被押走了。
走廊里脚步声渐远。林子川站在审讯室门口,摸出烟盒,发现已经空了。
王磊走过来:“林队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整理蜉蝣的口供,核实他交代的据点。”林子川把空烟盒揉成一团,“另外,查一下城西公墓B区207号墓主的信息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勇从监控室出来,脸色凝重:“林队,顾长明这是摆明了设局。三天后的会面,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他有绝症,活不过三个月。”林子川打断他,“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,最后想见的不是亲人,不是同伙,而是一个警察。你觉得他想干什么?”
李勇愣住。
王磊若有所思:“忏悔?”
“或者……”林子川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,外面天色渐暗,“他想在死之前,证明自己是对的。”
证明这个世界配不上拯救。
证明人性本恶。
证明他做的所有事,都是这个丛林法则世界的必然选择。
林子川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。
倒计时:71:32:18。
三天后,他要去见一个疯子,手里不能有枪,不能带队友,唯一的武器是自己那点可笑的“相信”。
他收起手机,对两人说:“走吧,还有很多事要准备。”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