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帝的寝宫这几日烛火一直半明半暗,太医院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,汤药换了四个方子,皇帝的咳还是没止住。伺候的宫人都被撵到了殿外三丈,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他一个人,就着一盏昏灯,摊开了一张图。
宗亲宴的座次图。
七日后,秋祭之前,梁帝下旨设宗亲宴,遍召皇室宗亲、朝中重臣,说是身体欠安,要在宴上交代国事。旨意传出去那天,满朝都在猜皇帝要交代什么,有人猜是立储,有人猜是罢相,没人猜得到答案。
梁帝的手指在座次图上慢慢移动,从主位挪到东侧第一个位置,停住了。那里写着“太子”两个字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哑的笑。
“老三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以为都察院那几封折子上了殿,朕就坐以待毙了?”
他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绸绢,就着烛火重新展开看了一遍。这是他亲笔写的密旨,统共不到三百字,可每一个字都磨了他整整五日。旨意的内容只有一件事:宗亲宴上,禁军换防,以太常寺卿李闵渊替现任统领,宴至酒酣,以太常寺“祭祀仪制有失”为由,当众锁拿漕银案的相关人证,再由宗室几位老亲王联名,请皇帝“另择贤储”。
另择贤储。这四个字是他留的后手。只要东宫的名分在宴上被宗室“公议”动摇,那些投靠太子的墙头草就会一夜之间掉头。他做了四十多年皇帝,太清楚这些人的德行了,他们忠的从来不是人,是那个位子。
密旨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昨夜才添上去的:太子妃姜氏,德行有亏,惑储乱政,一并议处。
写这行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三次。他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,可他就是知道,这三年来东宫每一步棋背后都有她的影子。查不出实证,那就用不着实证,宗亲宴上要的是罪名,不是证据。
“陛下。”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,“太常寺卿李大人,递牌子求见。”
“让他候着。”梁帝把绸绢卷好,重新塞回枕下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违的底气,“朕乏了,明日再召。”
内侍应声退下。梁帝靠回枕上,闭着眼,嘴角却翘着。四十年了,他还没输过。这一次也不会。
他没注意的是,殿内阴影里那道守夜的影子,换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三更刚过,一道黑影翻出寝宫后墙,落地无声,穿过两道宫巷,在角门处与另一个暗卫换了个眼神,随即没入夜色。半个时辰后,东宫书房的灯亮了。
霍时衍披着外袍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密旨抄本。字是照着原样摹的,连梁帝添在末尾那行小字的墨色深浅都标了出来。
“枕下取的?”他问。
跪在案前的暗卫低声答:“是。原旨未动,抄本与原件核对过两遍,一字不差。李闵渊明日午后奉召入宫,禁军换防的手令,预计三日内下发。”
“知道了,下去歇着。”
暗卫退出去,书房里只剩烛火的声音。霍时衍把抄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,读到“太子妃姜氏,德行有亏,惑储乱政”那行时,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由他。”他把抄本凑近烛火,看着纸角一点点卷起来烧黑,“换防、锁人、另择贤储,一样一样排得挺齐。父皇,您排得越齐越好。”
纸烧到一半,他忽然捏灭了火,留了半张没烧,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。这半张上有那行小字,明天要给一个人看。
烛火重新安定下来,霍时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:其一,李闵渊三日内必受私召,不必阻拦,让他接手;其二,传信给周崇年,都察院的折子,压后四日,等宗亲宴的请帖发出去再递。
暗桩领命时多问了一句:“殿下,折子压后,若陛下先动手……”
“他动不了。”霍时衍头也没抬,“他这道密旨,从头到尾就是照着别人画好的道在走。你只管传信,剩下的事,自然有人接。”
暗桩走后,霍时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色。四更了,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。他袖中那半张抄本贴着手腕,纸角硌着皮肤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对着西边某座宫城说的:
“父皇,七日后的宴,儿子替您把人都请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