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亲宴的请帖发出去的第二天晚上，霍时衍把姜明薇带出了东宫。
没走正门，也没带多少人，只有两个暗卫远远缀在后面。两人沿着宫墙根走了一段，在一处矮墙的拐角停下。姜明薇抬头看了看这地方，先笑出了声。
“我说怎么绕这么大圈子，敢情是到这儿了。”她指着墙根那棵桂树，“三年前你就在这树底下堵我，那时候我还想着怎么从这条道溜出宫去。”
“你溜了三次，被抓回来三次。”霍时衍也看着那棵树，“第三次就是在这儿堵着的。”
“记得还挺清楚。”
“孤记性好。”
姜明薇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晚风吹过来，桂花簌簌落了几粒在她肩上，她随手掸了掸。两人就这么站着，谁都没先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霍时衍才说：“七日后就是宗亲宴。”
“我知道。密旨的事，采菱昨晚就告诉我了。”姜明薇偏头看他，“德行有亏，惑储乱政。啧，你父皇给我安的这八个字，还挺顺口。”
“那半张纸孤就是给你看的。”霍时衍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明薇，宴上那一晚，刀可能真的会落到你身上。父皇的旨意里，你的名字排在锁拿人证之前。”
“我看见了，我的名字排你前头呢，受宠若惊。”
“孤说正经的。”他转过身，正对着她，“都察院的折子、供状、印拓，孤都能接得住。唯独这一条，孤夜里想了很久。把你摘出去的路是有的，宴前送你出京，去别院住到风头过去。孤原本打算今晚就跟你说这个。”
姜明薇听完，反而笑了。
“霍时衍，你打算跟我商量？”
“孤打算跟你商量。”
“得嘞，那我就跟你商量商量。”她抱起胳膊，慢条斯理地说，“你送我出京，宴上你父皇当众宣布太子妃德行有亏、惑储乱政，满殿宗亲重臣都在。我不在场，没法自辩，罪名坐实。然后呢？你的登基路上，永远挂着一条‘太子妃罪臣之女’的尾巴，往后谁想动你，拿我做筏子就行，反正我人都不在京城。”
霍时衍没说话。
“再说了，”姜明薇往前走了一步，仰头看他，“我三年攒的那副牌，全押在这一局了。牌桌上打到最关键的一把，你让下注的人离席？霍时衍，你侮辱我。”
“孤不是怕你输。”霍时衍看着她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孤是怕你疼。”
姜明薇愣了一下。
这一下她没绷住，别过脸去看那棵桂树，好半天才把声音调回平常那个调：“行了行了，大晚上的说这种话。你父皇那八个字还没坐实呢，你先给我上眼药。”
霍时衍却在这时候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。
姜明薇听见窸窣的响动，回头一看，是他手里捏着一枚旧玉。玉不大，成色也谈不上多好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磕痕，络子是新的，编得却笨手笨脚，一看就不是宫里匠人的活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认出来了，“我去，这不是你母后留的那枚？你前年让人从旧库里翻出来的那枚？”
“是。”霍时衍捏着那枚玉，“孤不会打络子，编了半个月，拆了七次。”
“妈呀，堂堂监国太子，深夜编络子。”姜明薇绷不住了，“传出去史官都得愣一下。”
“你让不让孤说完。”
“说，你说。”
霍时衍拉过她的手腕，把玉系了上去。他的手指不算灵巧，系了个结又拆了重来，最后总算系稳了。那枚旧玉贴在她腕上，凉了一下，很快就不凉了。
“孤想过了。”他握着她的手腕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这枚玉，按理该等登基之后、册后大典那日再给你。可孤等不了了。宗亲宴那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，孤不想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之前，你还不是孤明明白白聘定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提前聘我？”
“先聘此身。”他说，“江山为聘的话，孤不敢说。那把椅子上坐着的还活着，孤说了就是僭越。孤现在能聘的，只有孤这个人。明薇，等宴上那一关过了，那把椅子孤拿下来，再连同江山一起，一并补给你。”
姜明薇低头看着腕上那枚玉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笑了，笑得特别清醒，也特别笃定。
“霍时衍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要的从来不是后位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我说的不是客气话。后位是个物件，是个名分，谁坐上去都行。我要的不是那个。我要的是你这个人，是三年前在这墙根底下堵我、抓我、跟我斗嘴的那个人，是现在给我系玉系了两次才系上的这个人。江山为聘，听着好听，可聘礼再大，也不能替你来。”
霍时衍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所以记好了，”姜明薇伸手指着他，一字一顿，“霍时衍，我姜明薇聘的是你。江山是搭头。你要是哪天把自己弄丢了，就留个江山给我，那叫毁约，我跟你没完。”
“好。”霍时衍握住她指着他的那根手指，攥进掌心，“孤记下了。毁约的孤，赔你十座江山。”
“谁要十座，我要一座就够，外加你这个人。”她把手抽回来，掂了掂腕上的玉，“行，约定了。走了走了，站这儿半天了，蚊子都快把我抬走了。”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，姜明薇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。
墙角的阴影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。她眯了眯眼，没作声，转回头继续走。
“看什么？”霍时衍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腕上的玉往袖子里拢了拢，压低声音，“就是觉得，那条老暗线还在。三年了，还在替人盯着这堵墙呢。”
霍时衍的脚步顿了半拍，随即跟上来，声音贴着她的耳朵：“别回头。回去以后，孤有件事要你帮忙，七日后的宴，人手怎么排，得你说了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