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府花园的桂花开到了第二茬,香气比头一茬沉。姜明薇进园子的时候,许清婉已经命人在石桌旁摆好了茶,茶是去年的雪水烹的,壶还冒着热气。
三年前这两个人头一回同桌喝茶,许清婉是许家嫡女,姜明薇是刚退了婚、满京城看笑话的落魄户。那时候两人各揣心思,一杯茶喝得跟下棋似的。如今再坐下来,许清婉亲自提壶给她斟茶,动作熟稔得像给自己妹妹倒水。
“宗亲宴还有三日。”许清婉先开的口,“我爹昨儿一夜没睡,在书房里转了一晚上,今早问我,许家这笔注,到底押没押错。”
许家这些年看着是中立之家,实则漕银案里那些不方便从许家账上过的银子,走的都是许家商号的暗账。这条线姜明薇捏着,许清婉自己也认了,从三年前城南那局棋之后,两人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。
“你爹要是问,你就这么回他。”姜明薇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清算之后,许家不与梁帝同罪,反与新朝共荣。漕银案里许家走的那些账,一笔都不翻。往后江南盐路的生意,新朝东宫占三成干股,许家占七成,明账明做,谁也别再走暗道。”
许清婉提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七成?”她放下壶,看着姜明薇,“明薇,你别哄我。暗账这条线捅出去,许家是要掉脑袋的。你现在跟我说不但不翻账,还给我七成?”
“我哄你干什么。”姜明薇说,“账翻出来,死的不过你许家满门,可漕银案就变成狗咬狗,梁帝反而能浑水摸鱼。保住许家,账就是干净的证,证是干净的,案子才办得利索。清婉,我留许家,不是心软,是许家有用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许清婉笑了,“比那些说什么姐妹情深的场面话中听多了。不过,”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就冲你今天敢把‘许家有用’摆到我脸上说,我也认了。明薇,我信你,如信当年城南那一局。那时候满京城都觉得你要完了,就我觉得你能赢,你看,我赢了。”
“你那是眼光好。”
“我那是识人。”许清婉伸手过来,握住她的手,指腹在她腕上那枚旧玉上碰了碰,“哟,这是什么?我可听说前几日夜里,东宫那位给你编了半个月的络子。堂堂太子,手笨成那样也真难为他了。”
姜明薇把袖子往下拽了拽:“喝茶喝茶,话怎么扯我身上来了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呢。”许清婉不撒手,捏着那枚玉看了看,“这玉我认得,是先皇后的遗物。明薇,他把这个给你,就不是给你撑面子那么简单了。这是把身家性命的前账都交你手上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软了些,“所以宴上那晚,你自己当心。我爹这边你放心,宗亲宴他必到场,真到了要人说话的时候,许家第一个开口。”
“开口说什么?”
“说许家三年前就上了太子这条船。”许清婉答得干脆,“反正账在你手里,你翻不翻全看心情,那我还掖着藏什么。与其等人揭,不如自己站出来。我爹那点犹豫,我今儿回去就给他掰过来。”
姜明薇看着她,忽然乐了。
“许清婉,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响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许清婉也笑,笑完却认真起来,“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。我这一生,闺中被当棋子使,出嫁前被家里当筹码换,认识你之前,没人问过我一句愿意不愿意。是你让我知道,女子也能自己押注、自己赢。所以这个局,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我自己。你要是输了,我这些年就白活了,咱俩谁也别想跑。”
“得嘞。”姜明薇把手抽回来,端起茶盏跟她碰了一下,“那就一起赢。”
两只茶盏磕出一声脆响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宴上的细节,哪家的夫人坐哪一席、宗室老亲王里有几个是能争取的、谁家的女儿在宫里当差能递话,这些边角的人脉,许清婉门儿清,一条一条给姜明薇报得清清楚楚。姜明薇让采菱拿小册子记,记了满满三页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姜明薇起身告辞。许清婉送她到花园门口,园门外,霍时衍一身常服立在廊下等着,见两人出来,颔首示意,也没多话。
许清婉冲他福了半礼,直起身来,看着姜明薇,最后一句话问得随口,眼神却认真:
“宴上那晚,我坐哪边?”
姜明薇跨上车辕前回头,答得干脆:“坐我后头那桌。刀落下来的时候,你好第一个看见。”
许清婉笑出了声,站在园门口摆手:“放心,眼神我最尖。”
马车动了。霍时衍翻身上了自己的马,跟在车窗旁边,隔着帘子问了一句:“谈妥了?”
“谈妥了。”姜明薇在车里翻着采菱记的那本小册子,“三页人脉,外加许家满门。时衍,你们男人排兵布阵,我们女人排的是人心,这笔账你记好,回头写进史书里。”
霍时衍在马上笑了一声,扬鞭催马,绕到车前头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