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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4章 民心收束,清算将启

太极殿的大朝会,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两天。

起因是都察院那几封折子。周崇年打头的那封弹章递上去的当日,梁帝压着没发。第二日,户部侍郎的折子跟上。第三日,周崇年的第二份折子连同漕运司账房的亲笔供状一起呈殿,这一封梁帝就压不住了,因为就在同一日早上,京畿十二坊的百姓围了顺天府衙,几千人联名递了一份万民折,求朝廷彻查漕银案。

万民折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捺了四千多个手印。

折子由顺天府尹硬着头皮呈进宫,梁帝当夜就咳了血。第二日便下了旨:漕银案交三司会审,宗亲宴照设。

今日就是三司会审的头一场,审的是许家的账。

姜明薇以太子妃的身份立在殿侧的珠帘后头。按制命妇不得与朝会,可这场会审要传许家暗账的经手人。许家商号那些账,明面上挂在许老太爷名下,实际上一笔一笔都是许清婉的手过出来的,所以她今日是以证人的身份进的殿。

殿中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的三位堂官分立在御阶之下。许清婉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立在殿心,面前铺开的,是整整六大函卷宗。

“许氏清婉。”大理寺卿的声音在殿里回荡,“你所呈账册,可当殿具结?”

“可。”许清婉的声音不算高,却压得住满殿的嗡嗡议论,“民女今日所呈共六函。头一函,是永徽七年至今漕运司借许家三家商号走的暗账,共计银两百三十七万两。第二函,是每笔银子出京入京的勘合底单,其中伪造勘合一百一十四张,拓片皆在此。第三函至第五函,是账房、船行、经手牙人的画押供状,共四十一份。至于第六函,”

她顿了顿,抬起头,朝御座的方向看了过去。

“第六函,民女不敢私自打开。里面记的是每笔银子最终流向何人。请陛下、请三司大人,当殿验印开封。”

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。

御座上的梁帝脸色灰败,捏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凸着。他病了半个月,今日是被搀上殿的,可这一刻他坐得笔直,死死盯着殿心那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。

“许氏。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不像话,“你可知当殿攀咬,是什么罪?”

“回陛下,知道。”许清婉屈膝一福,腰弯得规规矩矩,话却半分不让,“是灭族的罪。所以民女一个字也不敢攀咬。账上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、经谁的手、盖谁的印,白纸黑字,物证画押俱全。民女攀咬不了什么,是账自己在说话。”

殿中嗡的一声炸开了议论。

“放肆!”御阶下有人厉喝,是太常寺卿李闵渊。他跨出班列,指着许清婉道,“区区商贾之女,殿上咆哮君父,来人,”

“李大人。”旁边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了他。

周崇年出列了。这位御史中丞今年五十有九,骂人从没留过情面。他先朝御座一拱手,再转向李闵渊道:“三司会审,证人具结,程序堂堂正正。李大人不在三司之列,插的是哪门子话?”

“你!”

“另外,”周崇年根本不给他还嘴的空,从袖中又抽出一封折子,双手举过头顶,“臣都察院周崇年,还有一本。京畿十二坊四千三百二十一民,联名请诛漕银案元凶。顺天府核印在前,臣不敢压,今日一并呈上。陛下,民心即天心,这份折子,殿上诸公都该听一听。”

内侍下去接折,捧着那卷沉甸甸的万民折走过朝班。两边的大臣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,没人敢抬眼。

珠帘后头,姜明薇安静地立着。

她的目光越过帘子,先落在殿心许清婉的背影上。那人脊背挺得笔直,方才一番话一个磕绊都没打。三年前那个在闺中被当棋子使唤的许家小姐,如今站在大殿正中间,替自己、也替她,把这案子钉上了第一颗钉子。

她再看向朝班东侧。霍时衍立在亲王班列之首,一身太子冠服,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。周崇年呈折,他不接话;李闵渊咆哮,他不出声;梁帝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扫过来,像刀子一样刮他,他就那么站着,站得像一根钉进砖缝的桩子,仿佛今日殿上的一切与他无关。

这是她排的节奏。今日这一场,不能有东宫的声音。铁证是许家呈的,民折是都察院递的,怒火是百姓自己的。太子一个字都不用说,让这场清算从史书上往下看,是天下共诛,而不是儿子逼宫。新朝要干净,从第一天起就得干净。

“陛下。”刑部尚书捧着第六函的函封验完了火漆,抬头奏道,“火漆完好,封印是许氏之父、原户部郎中许敬臣的私印。臣请当殿开封。”

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御座上。梁帝盯着那第六函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又低又哑,像是喘。

“开。”他说,“当殿开封。朕倒要看看,朕的江山,烂在了谁手里。”

内侍拆封取出册子,刑部尚书一页一页念下去。念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,朝班里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。念到第十四个名字,太常寺卿李闵渊的膝盖也软了。

而册子还没有念完。

霍时衍立在殿中听着,那些名字一个个从刑部尚书嘴里吐出来,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珠帘。只有念到某一页、刑部尚书的声音极轻微地迟疑了一下的时候,他袖中的手指才骤然握紧了一瞬。

那一页上的名字,往上牵,牵进了宫里。

刑部尚书合上册子,撩袍跪了下去:“臣不敢念。此页所涉之人,臣请太子殿下、请宗室、请三司,移文密奏。”

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,全落到了霍时衍身上。

梁帝靠在御座上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,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点什么来。

霍时衍出列,一步一步走到殿心,先向御座深深一揖,再直起身来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,满殿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父皇。儿臣奏请,宗亲宴照期设。宴上,此案全卷,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、当着宗室满朝,一字不落,念完。”

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说不清是咳还是笑的动静。

姜明薇在珠帘后把腕上那枚旧玉往袖口里拢了拢,侧头对身边的采菱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
采菱愣了一下:“娘娘,现在就传?”

“现在就传。”姜明薇望着殿心那道立着的身影,声音压得极低,“去告诉许府的人,清婉下殿之后别出宫门,从侧殿走。本宫等她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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