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宁宫那边送来消息的时候,姜明薇正在东宫核对三司封卷的清单。
采菱几乎是跑进来的:“娘娘,清宁宫出事了。侍病的太医回禀,说陛下今晚不肯服药,只传了话,请太子殿下和娘娘,亥时到太极殿走一趟。说是,‘有些话,要当面讲了’。”
“讲了?”姜明薇放下笔,“他要讲什么?”
“太医不知道。不过,”采菱压低声音,“内侍省今天下午,往殿里调了十二个洒扫的人。奴婢让人查了名册,那十二个人,不在杂役册上。”
姜明薇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住了。
不在册上的人,混进守卫森严的太极殿,只有一个用处。
“去请殿下。”她站起来,语气没什么波动,“告诉他,父皇相邀,我们赴宴。让他多带些人,但都放在殿外,殿里只留他自己进来。”
亥时,太极殿。
殿里只点了四盏灯,比宗亲宴那晚暗了十倍。梁帝独自坐在御阶最上一级的龙椅上,没穿龙袍,只罩了件玄色常服,膝上摊着一卷东西。殿门大开,霍时衍与姜明薇并肩走进去的时候,两侧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人。
十二个。清一色的短打,手按在腰侧。
姜明薇一眼扫过去,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看霍时衍。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,一直走到御阶之下十步的地方才站定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霍时衍拱手,行了个不冷不热的礼。
“臣妇参见陛下。”姜明薇跟着福身。
梁帝没叫起,也没看太子。他的目光越过霍时衍,直直落在姜明薇脸上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胆色。看见了廊下的人,还敢往里走。”
“陛下相邀,臣妇不敢不来。”姜明薇答道,“再说了,陛下真想动我们,就不会先让我们看见这些人了。陛下想让臣妇看见,臣妇就看见了。”
梁帝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聪明。”他缓缓靠回椅背,“难怪。难怪朕布局三年,处处快你一步,处处被你先堵一步。姜氏,朕最后问你一句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“臣妇是太子妃。”她说,“也是臣妇自己的人。”
“好一个自己的人。”梁帝的手在膝上那卷东西上按了按,“朕今夜请你们来,不为求饶。朕做了四十多年皇帝,没求过人。朕只给你们看一样东西,看完之后,你们再决定,明日那道定罪的诏书,发还是不发。”
他刚要去掀那卷东西,姜明薇开口了。
“陛下,先别掀。”
梁帝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臣妇猜,陛下今夜真正的杀招不是膝上这卷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语气几乎算得上客气,“那卷东西是要留到明日大朝上、当着文武百官掀的,在那儿掀才有用。今夜掀给我们两个,只是引我们靠近。陛下真正的意思,是廊下那十二位。”
殿里的空气一瞬间绷紧了。
“臣妇猜得对不对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姜明薇往前迈了一步,站到了霍时衍身前半尺的地方,仰头对着御座,“陛下,请下令吧。臣妇站在这儿不动。”
“明薇。”霍时衍的声音沉了。
“你别动。”她头也没回,“时衍,你答应过我的,宴上人手怎么排,我说了算。今晚这殿里,也归我排。你只管记住一件事,不管发生什么,定罪诏明日要发,一步都不能退。”
她说完,冲着御座提高了声音:“陛下!臣妇姜明薇,漕银案的账是我让人查的,民谣是我填的,戏文是我编的,万民折是我串的,今夜廊下这十二个人,也是我的人提前换了三个!陛下要杀,就杀我一个,跟太子没关系!”
梁帝霍然从龙椅上撑了起来。
“你放肆——”
“臣妇放肆了一辈子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姜明薇寸步不让,“陛下今夜叫我们来,不就是想看看,我们两个,到底谁护谁,谁离了谁行不行吗?臣妇现在告诉您,谁也不护谁,我们是并肩的。您那套挑拨、离间、各个击破的法子,对别人使了四十年,对我们,使不动。”
死一样的静。
然后,梁帝笑了。这一回笑得很慢,笑声里带着喘,笑着笑着,一口咳呛上来,整个人在龙椅上弯了下去。
几乎同时,廊下的阴影动了。十二个人里,有九个的手落到了兵刃上。
可殿外,早等着的一声梆子在这时候敲响了。
殿门两侧的大门轰然洞开,早就埋伏在外的人潮水一样涌进来,明晃晃的刀枪把那十二个人围在了廊柱中间。厮杀声只响了一阵就停了,殿外的甲士比里面的人多了五倍不止。
御阶上,梁帝弯着腰,还在咳。没人上前搀扶。
霍时衍这才动了。他走上去,一步跨过御阶,从父皇的膝上,抽走了那卷东西。
展开,看了一遍。
看到一半,他握着纸的手,轻轻地颤了一下。这个三年来在千军万马前眼睛都不眨的人,手指抖了。
他把那卷东西缓缓合上,回过头,看向姜明薇。他什么都没说,可姜明薇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恨,是一种脚下站的地被人抽走了一块的神色。
“时衍?”她快步走上去,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霍时衍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做了一个姜明薇万万没想到的动作:他伸出手,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,像是要用背替她挡住那卷纸。
“明日再说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今晚……今晚别看。”
姜明薇盯着他,心跳一点点快起来。
御阶上,梁帝止住了咳,直起腰。他看着自己儿子护住那个女人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凄凉,一字一字地说:
“现在明白了?朕今夜请你们来……不是杀招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是遗诏。也是,真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