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大朝会,辰时就开了。
太极殿里站满了人。宗室亲王在前,文武百官在后,三司堂官捧着漕银案的全卷,在御阶下摆了整整一张长案。清宁宫来的内侍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读了太医的诊断,陛下骤病,不能理政。
然后,安亲王出列,捧出了昨夜宗室连夜共议、由内阁首辅用玺的那道诏书。
定罪诏。
“皇帝霍某,在位十二年,矫诏换防,欲危社稷;私开边市,军械资敌;泄边防于外邦,亏漕银于内帑,凡此数罪,铁案具结,天下共诛。宗室共议,三司会审,今废监国之权回身之柄,收禁军、内侍省、枢密三处印信,皇帝移居清宁宫养病,宫门落锁,非诏不得出。太子霍时衍,德才兼备,人心所归,即日代掌国政,监临大朝。”
一字一字念下来,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念完,殿外钟楼的钟敲响了。九响。
按祖制,钟九响,是乾坤定音的意思。上一回敲九响,还是梁帝自己登基那天。
内侍捧着诏书,走到御阶旁边,那里设了一张椅子。梁帝是被两个太监搀着进殿的,他病了一夜,脸色灰得像纸,可他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,站到了那张椅子前面。
按礼,他得亲自接诏。
他伸出手。手抖得厉害,接诏书的时候,抖了三次才接稳。接过来,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殿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‘天下共诛’。好啊。朕登基那天,也是这群人,跪在同一个地方,喊万岁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
“霍时衍。”他忽然抬起头,看向站在阶下的太子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不跪着接这道诏吗?”梁帝盯着他,“代掌国政,得跪接。跪你父皇最后一道……被废的诏书。”
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所有人都看着霍时衍。
霍时衍撩起袍角,跪了下去,双手举过头顶,接过诏书。他的动作一步一步,全合着礼数,规整得挑不出半点错。
“儿臣,领诏。”
梁帝看着他跪下去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极轻地摆了摆手。太监上前搀他,他甩开了,自己转身,一步一步往殿外走。
走到姜明薇立着的珠帘侧位附近时,他停了。
隔着一层珠帘,他看着帘后那个女子,看了足有三个呼吸的工夫。
“姜氏。”他说,“昨夜那卷东西,朕让人收好了。你会看到它的。早晚的事。”
说完,他没等回应,径直走了出去。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宫门落锁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来,沉沉的三响。
殿内,钟声的余韵散尽,安亲王率先跪下:“参见监国殿下,”
满殿哗啦啦跪倒一片。山呼的声音一浪压过一浪,霍时衍立在御阶之下,受了这个礼,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漕银案卷,三司即日起公开审结。涉案各家,依律论罪,不许一人枉死,也不许一人漏网。都起来吧,各回本部,午时之前,把交接的印信文书送到东宫。”
散朝之后,殿里的人潮退得干干净净。
姜明薇从珠帘后走出来。霍时衍还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道定罪诏,没有动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诏书,什么都没说。
“昨夜那卷东西。”她开口,“你还没告诉我写了什么。”
霍时衍侧过头看她。一整夜没睡,他眼下一片青黑,看她的眼神却比昨夜稳了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说,“三日之后,审结的案子要宣判,等朝局彻底稳了,我亲口告诉你。明薇,就三天。”
“三天就三天。”姜明薇没有追问,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歪了一点的领口,“不过我先说好,霍时衍,不管那上面写的是什么,天塌下来的事也好,你这三天都得先吃饭睡觉。监国第一天就熬垮了,我这三年的注算什么?”
霍时衍握住她理领口的那只手,握了一下,松开。
“好。”
殿门外,周崇年的声音远远传进来,人还没到,嗓门先到了:“殿下!都察院的卷宗理完了,涉案人员一百七十三人,名单在这儿,您得先过目,李闵渊那老小子昨夜在牢里要寻死,说是有话要举报,”
姜明薇往后退了半步,笑了一声:“去吧,监国殿下。一百七十三个人等着你呢。”
霍时衍应了一声,大步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
“晌午的饭,回来陪你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