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期,霍时衍没有食言。
漕银案宣判那天,一百七十三人依律定罪,李闵渊斩监候,涉案各家的抄没文书堆了半间屋子。朝局稳住了,监国的印信运转如常。当晚,他把姜明薇带进了东宫地下的那间密室。
密室不大,四壁无窗,采菱掌着两盏灯,守在门口的石阶上,把门从外面掩了。
案上摆着一个长匣。
“这三天,我把那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”霍时衍在案前坐下,“又让人连夜去了三个地方取证。今天,东西齐了。”
他打开长匣,从里面取出一份黄绫卷轴。卷轴的绫子旧得发暗,边角有水渍的痕迹,像是被人藏着哭过。
“这是父皇那晚给我看的东西里,最要紧的一份。”他把卷轴在案上缓缓展开,“先皇后的亲笔遗诏。”
姜明薇在他对面坐下。
烛光落在绫面上,前半段的字迹娟秀而急促,是妇人的笔。姜明薇一行一行读下去,读到中段,四个字撞进眼里。
易子而存。
她抬起眼。
“你先别看我,先读完。”霍时衍的声音很平,可按在案沿的指节泛了白。
她低下头继续读。遗诏写于先皇后崩逝前三个月。诏书里说,当年宫中祸起,先帝一脉遭忌,她亲生 的嫡长子若以真名养在膝下,必遭毒手。恰逢彼时东宫另一位良娣产子,她与那位良娣密议,易子而存,把亲子送出宫去,把良娣之子抱入自己名下抚养。
那两个婴孩里的一个,如今坐在她对面。
“遗诏里写了换走的孩子送去了哪儿。”霍时衍开口,“养在了城南霍氏远亲家里,姓了霍。我让人查了,那户人家,我七岁之前每年都去过。我小时候管那家的一位夫人,叫姑母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一直以为她真是我姑母。”
姜明薇把遗诏读到了末尾。末尾是先皇后的血指印,和一行小字:吾儿若见此诏,知汝非彼霍氏之血,乃先帝嫡脉。忍之,待之,天日自明。
密室里静了很久。
“所以那晚,”姜明薇先开的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看了这个,第一反应是把我拉到你身后,不让我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霍时衍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因为那卷东西的后半段,父皇写的是——‘此子既非朕血,朕养他,用他,防他,皆棋也’。我怕你看了,会觉得我这些年的一切,连同我给你的东西,都是假的。”
“妈呀。”姜明薇忽然出了声,“霍时衍,你是不是傻?”
霍时衍愣住了。
“我看完这东西,第一反应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姜明薇指着案上的遗诏,“是这一局终于闭环了。我三年前就在查你母后的旧事,你忘了?当年我从城南那家查到线索,一直断在宫里,断头就是这份遗诏被人藏了。现在谜底揭开,你不是梁帝的血脉,你是先帝嫡脉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她伸出手指,一条一条数给他看。
“第一,梁帝的名分彻底完了。他这十二年的皇位,本就是从先帝一脉手里夺的,你母后当年那些事,根子在这儿。第二,你的新朝干净到底。你登基不是梁帝之子继位,是先帝嫡脉归正,是拨乱反正,史书上这一笔怎么写都是正的。第三,”她收回手指,看着他,“第三,你身上那道锁,开了。你不用再背着‘梁帝之子反梁帝’的名声活一辈子。时衍,这是天大的好事,你愁眉苦脸干什么?”
“我不是愁。”霍时衍看着她,“我是……我七岁之前,一直以为姑母家的日子才是我自己的日子。七岁那年回宫,四十年,不对,这二十来年,我总觉得宫里哪儿都不是我的。直到看了这份遗诏我才知道,那种感觉不是错觉。明薇,我这一生,前半段是被换掉的,后半段是棋子。只有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年,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姜明薇听完,没接话。
她起身,绕过案子,把那份遗诏拿起来,重新卷好,放回长匣,合上盖子,推到他面前。
“那就更要揭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把遗诏烧了,锁在密室里,你还是梁帝之子,监国太子,顺利登基,没人知道真相,干干净净。第二,把遗诏公之于朝堂,认回先帝嫡脉的名分,可是要过宗室那一关,要冒验看真伪、议论纷纷的风险。”
“你选哪个?”
“我选二。”霍时衍答得没有犹豫,“不是为了名分。是母后这份遗诏藏了二十多年,藏它的人一个个都死了,再藏下去,她那行‘天日自明’就永远不明。我得让它见天日。”
“好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那怎么揭,听我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绝不能由你自己出面说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说,就是‘太子自辩’,传出去就是争名分、炒作舆论,跟梁帝当年那套没区别。要揭,就得‘遗诏自揭’——让物证自己开口。三件事按顺序办:第一,让先皇后旧宫里还在世的老嬷嬷出面,她是当年经手人,遗诏里提了她,让她先向宗室安亲王密陈原委;第二,城南那位‘姑母’,你派人接进京来,她手里有当年的信物;第三,遗诏本身,由三司验笔迹、验血指印、验绫绢年份,全套勘验文书齐了,再择日大朝,当殿宣读。”
她一条一条说,霍时衍一条一条听,听到最后,紧了三天的那点指节上的白,慢慢退了。
“第三件事办完那天,”姜明薇合指一点,“你就不是梁帝之子了,是先帝嫡脉。登基大典排在那天之后,一天都不用改。”
“要几日?”
“嬷嬷那边我去谈,姑母那边你去接。快的话,七日。”姜明薇拍了拍长匣,“这七天,这份遗诏谁也不许见,就锁在这儿。包括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时衍把长匣收进密室暗格,落了锁。转过身,他忽然问:“明薇,七日之后,我就是先帝嫡脉、新朝之君了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姜明薇已经在往门口走了,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“先去把你姑母接来。去晚了老人家该多想了,还以为你要秋后算账呢。”
密室门口,采菱掌着灯,见两人出来,赶紧迎上台阶。
霍时衍叫住了她:“采菱。”
“殿下有什么吩咐?”
“今晚备两副碗筷。”他说,“孤回来陪娘娘用晚膳。七日后之前,顿顿都得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