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之期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第一天,先皇后旧宫的老嬷嬷荣安,被姜明薇亲自用软轿接进了安亲王府,密陈了一夜。第二天,安亲王入东宫,闭门谈了两个时辰。第三日到第五日,霍时衍的人把城南那位“姑母”霍氏接进京,随行带来一只旧木匣,匣中是当年易子时的襁褓、长命锁,和一封先皇后手书的托孤信。第六日,三司验看:遗诏笔迹与先皇后存世手书比对相符,血指印与宫档记录吻合,绫绢的年代、火漆的样式,一样一样勘验清楚,文书用印。
第七日,大朝。
这一日的朝会不同以往。三司勘验的全套文书,连同遗诏原件,铺在御阶下的长案上。宗室亲王列班在前,文武百官在后,殿外丹墀下还站着顺天府邀来的京畿十二坊的百姓代表,三十六个人,是那四千三百多份万民折里推出来的。
辰时三刻,安亲王出列。
这位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今日换上了大朝的礼服。他捧着那卷黄绫遗诏,走到殿心,先向列祖列宗的牌位长揖,再转身面向百官。
“老臣今日所宣,非密事,乃天日。”他的声音苍老,却一个字一个字送得极远,“此诏,先皇后崩逝前三月亲笔所书,藏于旧宫佛龛之下二十余年,经三司勘验,笔迹、指印、绢色俱实。老臣宣读,”
殿里殿外,鸦雀无声。
遗诏一字一字念下来。念到“易子而存”时,百官班列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。念到先帝一脉遭忌、亲子送出宫门,念到血指印,念到“吾儿若见此诏,知汝非彼霍氏之血,乃先帝嫡脉”,安亲王的声音顿了顿,抬起手,指向班列之首。
“太子霍时衍,先帝嫡脉,先皇后亲子。二十七年前的易子之局,是先皇后以命布下的保孤之局。”
满殿死寂。
然后,霍时衍出列了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殿心,在长案前站定,先跪,向牌位叩首,再起身,面向百官和殿外的百姓。
“孤,霍时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今日之前,孤自认是梁帝之子,忍他、防他、反他,心中常怀一愧。今日之后,孤知道了,忍的那二十年,是母后用命给孤换的二十年。”
他抬手,把案上的襁褓和长命锁捧了起来。
“这是孤出宫时的襁褓。养孤到七岁的人,今日就在殿外。她姓周,城南人,做了半辈子绣娘,不知自己养的是谁的孩子,只知道那年冬天,宫里送出来一个,她就得护一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孤七岁回宫,二十年来一直觉得宫里哪儿都不是孤的家。今日方知,那不是错觉,是命。可孤今日也要说一句,”
他环视全场。
“孤不怨。没有那二十年,孤不识民间疾苦,不识漕银之害,不识民心为何物。先帝嫡脉的名分,孤认。但这名分不是天上掉下来给孤享的,是压在孤肩上的。梁帝失德,铁案已诛;先帝之脉,今日归正。孤在此立誓:漕银之亏,一两年补齐;边防之漏,一年内堵死;十二坊之困,开春赈济。做不到,孤不坐那把椅子。”
殿外,丹墀下的百姓里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殿下千岁!”
三十六个人跟着喊,声音撞进大殿,殿内的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。山呼一浪一浪,安亲王老泪纵横,颤巍巍跪倒,高声道:“先帝嫡脉归正,天佑大梁,天佑大梁啊——”
珠帘侧位后,姜明薇静静立着,看完了全程。
从遗诏宣读,到襁褓呈殿,到那句“不是天上掉下来给孤享的”,她的表情没什么大起大落,只是到最后山呼响起的时候,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,很快又敛了。
三年的局,到今日,最后一环扣死了。账、信、印、民谣、戏文、万民折,一样一样,全是物证自己开口;嬷嬷、姑母、三司文书,一步一步,全是程序自己走完。从头到尾,东宫没喊过一句冤,没辩过一个字,可天下人都知道了该知道的一切。
散朝之后,霍时衍在殿心站了很久,等人潮退尽才走过来。
“都听见了?”他问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姜明薇从帘后走出来,跟他并肩往殿外走,“‘不坐那把椅子’那句,加得好。是不是头天晚上对着房梁背了一宿?”
“背了半个时辰。”霍时衍难得没否认,“剩下的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更值钱。”她说着,脚步在殿门口停了停。
殿外天色晴透,丹墀下的百姓还没散尽,正围着那位周姓老绣娘说话。老人絮絮叨叨的,隔着远听不清,只看见她说着说着,抬手抹了把眼睛,周围的百姓反倒笑起来了。
“登基大典,礼部拟在腊月十八。”霍时衍站在她身边,忽然说,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他转过头看她,看了片刻,说,“明薇,还有一件事,孤想在大典之前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霍时衍从袖中取出一物,托在掌心。是一枚小小的木簪,簪身打磨得不算精致,尾端还留着一道刻刀打滑的痕。
姜明薇盯着那枚木簪看了两秒,猛地抬头:“这是,我三年前在城南夜市上随手买了打发时间的那根?我后来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!”
“你落在茶棚了。”霍时衍把木簪往她面前递了递,“孤捡的。孤现在要用它,问你一件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