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的晚上,霍时衍下了朝,没回寝殿,而是差人来传话,让姜明薇到西边那段老宫墙下走一趟。
姜明薇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那儿了。墙还是那段墙,三年前两人头一回在这儿说话,是退婚风波闹得最凶的时候;后来许府结盟之前,也在这里碰过一次头。如今墙根的桂树落尽了叶子,枝上积着薄薄一层雪,树底下却摆了一张案,案上一盏灯、一方砚、两支笔。
“大晚上把我叫到墙根底下,霍时衍,你要干什么?”姜明薇拢着斗篷走近,“这地方是我们碰头说悄悄话的,你摆个案几算怎么回事?”
“今天不说悄悄话。”霍时衍把斗篷又往她肩上紧了紧,“今天办正事。礼部的仪注今天定稿了,登基、立后、双礼同日,全照你说的办。孤在想,大典之后的第一道新政,也该动手了。想了三天,觉得这道东西,不该孤一个人拟。”
他把一支笔递过来。
姜明薇看着那支笔,没接:“新政是国事,我一个太子妃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“三天后你就是皇后了。”霍时衍举着笔不动,“再说,册后诏里写了,漕银案之发、万民折之聚,皆与其力。一个能把旧朝搅动的人,没资格拟新朝的第一篇东西?孤看够格。而且孤想要的不是你帮孤拟,是咱俩一人一半。你拟的条目,落你的款;孤拟的,落孤的款。颁行天下的时候,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,新朝第一篇新政,是两个人写的。”
姜明薇这才伸手接了笔,掂了掂。
“行啊你。”她挑眉,“聘礼都下到国政上了。”
“不然呢?”霍时衍在案前坐下,往砚里注了点热水化墨,“木簪是你答应那日的,聘礼总得比定礼重。明薇,孤想了很久,江山为聘这四个字,不能只是句好听的话。聘礼送出去,就得真的交到你手里。你要是只收了个后位,那这聘礼就成了摆设——孤不想送你摆设。”
“你想送什么?”
“共理之权。”他说得一字一顿,“新政第一篇,写什么、怎么写、颁不颁,你说了算一半。往后朝政,军国大事孤担着,可民生、钱粮、商事这一块,孤想立个规矩,皇后协理,白纸黑字写进祖制,不是孤宠你宠出来的恩典,是制度。恩典会随着君心变,制度不会。”
风从墙头刮过去,灯焰晃了晃。采菱捧着炭笼悄悄退开了几步。
姜明薇提着笔,站在案前没落墨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霍时衍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她忽然说,“不是怕你变心,也不是怕大臣反对。我怕的是五十年后,史官写到我,写的是‘帝后和睦,帝甚宠之’。一个宠字,把我三年干的事全写成你给的。我要的不是宠,是权责二字,权是我挣的,责是我担的。”
“所以今天这一篇,咱们把它写死。”她笔尖落纸,“第一篇新政,名字我都想好了,不叫什么安民诏、兴邦策,就叫《共理条陈》。第一条写什么,你猜?”
“孤猜不着。”霍时衍笑了,“你说,孤写。”
“第一条:清吏治。”姜明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落下自己的条目,“漕银案查出一百七十三个人,可你知道这事儿没完。案子是结了,可让这一百七十三个人能贪十二年的那个窟窿还在。俸禄太薄,考功太虚,御史三年一轮换,换到谁头上都是查一遍走过场。我的条陈:京官外官俸禄翻倍,俸禄翻上去,贪墨的口子就堵了一半;考功改三年一评,评的不光是政绩,还有治下百姓的口碑,顺天府每年抽访,让老百姓给父母官打等次。”
霍时衍听着,笔走得飞快,写完抬头:“俸禄翻倍,国库现在补着漕银的窟窿,钱从哪儿来?”
“抄没的一百七十三家,田产铺面折银三百多万两,够发三年翻倍的俸。”姜明薇头也不抬,“三年之后,吏治清了,税基自然涨,这笔账我算过三遍。你写你的第二条。”
“孤写第二条:开言路。”霍时衍落笔,“梁帝压了十二年的不是折子,是折子背后的人心。孤拟的条陈:都察院扩员,各道御史不必经由通政司,可直奏御前;另设登闻鼓于顺天府门,凡民有奇冤,击鼓即受理,击鼓不受理者,主官连坐。”
“这一条好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不过我给你补一句:受理归受理,得防人拿登闻鼓当刀使,诬告反坐,按律加一等。”
“写上。”
两条人就这么你一条我一条地写。姜明薇拟的是民生商事:十二坊开春赈济的章程、漕运改官督商办、女子可立女户承产。霍时衍拟的是军政边务:北境私市的口子怎么堵、军械出入的勘合怎么改。写到女户承产那一条,霍时衍停了笔。
“这条,朝会上会吵翻天。”
“吵呗。”姜明薇写得飞快,“吵本身就是好事。新朝头一篇新政要是没人吵,说明跟旧朝没区别。让他们吵,吵到最后各退半步,落到纸上的东西反而稳。这个我熟——三年了,我干的不就是安排别人吵架,然后收口子吗?”
霍时衍失笑,落了款。
写到月上中天,条陈拟了十一条,纸铺满了整张案。姜明薇写完最后一条,搁笔的时候手指都僵了,往手心呵了口气。霍时衍把自己手炉塞过去,然后把两页纸并排摆好,一页落着他的款,一页落着她的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等颁行那天,这两页印出来,发到天下州府。往后无论谁翻新朝的史,头一篇看到的都是两个名字。”
姜明薇捧着手炉,就着灯光把两页纸看了一遍,忽然乐了。
“霍时衍,我发现自己有点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拟了六条,我拟了五条。”她点点纸面,“江山为聘,聘礼里我的份子还比你少一条。不行,再补一条,我想好了,第十二条:新朝设皇史馆,修前朝实录,梁帝十二年,功过一并记,不许遮,不许改。谁敢改史,与贪墨同罪。”
“这条好。”霍时衍重新提笔,“这条孤替你写,落款落你的名。”
他一笔一笔写完,吹干墨,搁笔的时候说:“明薇,现在十二条对六条,你赢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姜明薇把两页纸小心卷起来,塞进袖中,“聘礼嘛,收得越多越好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霍时衍,共理是共理,吵架也是要吵的。往后朝上你看我哪条拟得不合适,当场驳,别给我留脸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霍时衍说,“你也不会给孤留。”
“咦,你怎么知道?”姜明薇挑眉笑。
墙根底下,采菱捧着炭笼等得脚都麻了,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:“娘娘,殿下,三更了,明日安亲王府还有约……”
姜明薇把袖中那卷纸按了按,转身就走:“走着回,路上把赈济那条再过一遍,我总觉得粥棚的数对不上。”
霍时衍跟上,随口应:“哪个数?”
“每人每日五合米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十二坊三万一千余人,一天就是一千五百五十余石。你昨天批的那本折子上,顺天府报的是一千二百石,差着三百多石,够养两千人的口粮,你说这数对不对得上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