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朝改元后的头一个春天，姜明薇出宫的头一站，去了许府。
登基大典过去两个多月了。双礼同日，万民朝贺，那日的情形如今已是说书人嘴里的段子，从城南说到通州。新政《共理条陈》十二条颁行天下，头一批女户承产的执照，昨日在顺天府发出了十七张。而许家的安置，朝廷的明旨也早就下了：许敬臣起复，入户部侍郎；许家商号的漕运承运权，由朝廷重新核发。
旨意是下了，可姜明薇觉得，有些话得当面说。
许府正堂里，春天的日头斜斜照进来，暖得人发困。下人上了新茶就退了出去，堂里只剩两个人。
“皇后娘娘凤驾光临，民女有失远迎。”许清婉福身行礼，嘴角却翘着。
“打住。”姜明薇伸手把她拽起来，按到椅子上，“私底下再来这套，我扭头就走。多少年了还拿我打趣。”
“这不是没法子嘛。”许清婉给她续了茶，“如今你是皇后了，礼数上差一步，外头人看见就是话柄。我都习惯了，倒是你，进我这门连仪仗都留在巷口，才叫我又惊又喜。”
“仪仗那个排场，进了窄巷进不了你家门。”姜明薇捧着茶，“再说了，我是来串门的，又不是来宣旨的。”
“哦？”许清婉挑眉，“串门串得这么急，出宫第一站就到我这儿？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姜明薇吹了吹茶沫，没绕弯子。
“两件事。头一件，朝廷要设商部，管全国的钱粮商事，这是新政第十三条，下个月颁。商部底下要设一个市易司，管漕运、盐引、互市，这个司，我想请你去。”
许清婉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市易司？”她放下茶盏，“我？许清婉，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？”
“一个商户出身的、把两百余万两暗账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、把漕运的坑从头到尾摸了个遍的女子。”姜明薇看着她，“清婉，朝里会读书的人多的是，可把账当刀使、使完还能全身而退的，只有你一个。市易司是个新衙门，要立规矩、查旧账、防着漕银案重演，这活儿别人干我不放心。官阶是五品，不高，因为头一年肯定被御史参，参什么呢，参女子干政、参商贾出身。让他们参。一年后市易司干出样子来，官阶自然往上走。”
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连我会被参都替我想好了。”
“废话，我当年被参的时候可没人替我想。”姜明薇喝了口茶，“所以第二件事，就是给你递个底气——往后御史参你，你不用自辩，折子转到我宫里来，我替你顶。顶不了的，咱们摆事实讲道理，一条一条驳回去。这套流程，我熟。”
许清婉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茶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明薇，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她再抬头时，眼睛有点亮，“这个位置，你给我，是因为我能干，还是因为咱们俩的交情？”
“都有。”姜明薇答得干脆，“能干是七分，交情是三分。能干的那七分，换别人坐这个位置我也认；交情的那三分，决定了这位置我头一个想到的是你，而不是别人。清婉，我不跟你来虚的，你要是觉得这担子重了，现在说，我不勉强。”
许清婉忽然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知道我这些年，最常想的是什么吗？”她的声音低下来，“三年前，我爹把我当棋子，往东宫送；我娘拿我的婚事换许家的前程。那时候我就想，我这一辈子，是不是就这样了，被人安排来安排去，算计来算计去。后来是你找我同盟，头一回谈事，你把底牌摊开给我看，说‘咱们俩，谁也不算计谁’。”
“我那时候不信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棋盘上哪有不算计的。我信的是你赢面大，跟着你有活路。可走到今天我才明白，我这一局，不是赢在押对了宝。”
“是赢在了信你。”
姜明薇反手握了握她的手：“彼此彼此。要不是你当年敢把许家全部的账押上来，漕银案开不了局。清婉，这江山有一半是男人打下来的，另一半，是咱们这些被人当棋子使的女人，一格一格挪出来的。如今棋下完了，棋子得变成下棋的人。市易司是我的第一步，不会是最后一步。”
“行。”许清婉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湿润憋了回去，端起茶一饮而尽，像喝酒，“这司，我接了。不过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头一年我要自己挑人，你那些举荐的名单，我看了再定。第二，”她顿了顿，“漕运旧账里还有几笔烂账，牵扯着当年换防的禁军将领，我要旧事重提，追到底。谁的面子都不给，包括你夫君的。”
“第一个条件准了。第二个，”姜明薇笑起来，“你放心去追。真追到需要卖面子的时候，我夫君的面子，我这儿批发。”
许清婉噗地笑出声：“堂堂皇后，说自己批发皇帝的面子，传出去御史又该参你了。”
“参呗，让他们参。”姜明薇放下茶盏站起身，“参我的折子多了，也不差这一本。走，带我看看你去年的账本去。市易司交接的底，我得先考考你。”
“现在就考？”许清婉也站起来，往外引路，“得嘞，您可考不倒我。”
两人一路穿过游廊往账房走，刚拐过月洞门，前头园门口立着个人影。霍时衍下了朝绕过来接她，正负手站在一树初开的杏花底下，见了她们，也不进来，就远远拱了拱手。
“许大人。”他笑着叫了声即将上任的称呼，“往后市易司的事，孤和你家皇后共理，要多仰仗。”
“陛下说笑了。”许清婉规规矩矩福身，起身后却补了一句，“不过陛下，先说好，往后明薇来我府上串门，您可不许催。”
霍时衍还没答，姜明薇先开口了：“他敢。”
账房门开着，里头一年往来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，最上头一本摊开着，正翻到漕运那一页，页边贴着一张新签，是许清婉昨夜刚写的四个小字。
“开春重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