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朝元年的三月，市易司挂牌的同一日，一桩案子在朝堂上炸开了。
发难的是都察院。周崇年递了一份名单，不长，二十七人，官职从六品到三品都有。名单后头附着证据：这些人，或曾收过叶氏旧党的银子，或曾在温彦倒台前替其传递消息，或在漕银案审结前夜，与李闵渊在牢里的那封“举报信”暗通款曲。
“陛下！”周崇年捧着名单出列，声如洪钟，“漕银案办结，臣等原以为天下太平了。可臣这三个月，收到市易司许大人转来的几笔烂账，顺着账往上捋，捋出来的这些人，至今还坐在朝堂上！梁帝倒了，叶氏倒了，温彦倒了，可他们的门生、故旧、拿过好处的手，还留着！这毒，不拔干净，新政十二条就是十二条好看的白纸！”
朝班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。名单上有没有人站在这儿，谁心里都没底，有几列的官员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。
霍时衍坐在御座上，翻着那份名单，一页一页，翻得很慢。
翻完，他抬起头。
“都察院这份名单，朕看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“朕知道，此刻站在这殿上的人里，有人心里在打鼓，有人昨夜没睡好。朕先把话说清楚，这一次，不搞株连。”
殿内一片意外的寂静。
“梁帝那套，朕不用。”霍时衍把名单放在御案上，“什么意思？叶氏旧党最盛时，朝里一半人写过效忠帖；温彦管吏部那几年，想外放的官，谁没给他送过礼。要论这个，朝堂得空一半。朕只办三种人：其一，漕银案里亲手分过银子的，跑不掉；其二，边防泄露那两回，亲手递过消息的，跑不掉；其三，今年新政颁行之后，还在暗中拆台的，跑不掉。这三种之外，往年的帖子、旧年的礼，一笔勾销，烧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但有一条。给三个月自首之期。三个月内，自己到都察院交代清楚，拿过谁的钱、办过什么事，如实说了，从轻发落，多数人罚俸降级了事。三个月后被查出来的，三种人的罪，一律从严。”
殿下静了几息，然后，六班之中的一个五品给事中扑通跪了出去。
“陛下！臣……臣永徽十年收过温彦三百两，替他压过一份弹劾他的折子！臣愿自首！”
有了头一个，就有了第二个。片刻之间，跪出去七八个人，交代的内容一条比一条具体。周崇年站在班列里，看着这场面，捋着胡子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都记下来。”霍时衍对周崇年道，“自首的，按诺从轻。都起来吧。朕今日要说的还有第二件事。”
他抬手，内侍捧上一份文书。
“这是梁帝在位十二年，内侍省替他豢养死士、监视朝臣的名录。宗亲宴那夜之后，此录由三司封存，今日，朕当殿烧了。”他起身，走下御阶，把那本文书凑到丹墀边的火盆上。火苗窜起来，他松了手，“监视这本账，到朕这儿，翻篇。往后谁再想用这招，梁帝的下场，就是他的下场。”
火盆边，纸页蜷曲成灰。殿中呼啦啦跪倒了一片，这一回不是山呼，是实打实的磕头声。
散朝之后，霍时衍没有回御书房，绕去了后宫。
姜明薇正在窗边核算市易司头一个月的账，见他从园子里过来，头也没抬：“今日朝上怎么样？我布的那步棋，走顺了没有？”
“走顺了。”霍时衍在她对面坐下，自己倒了杯茶，“三个月自首之期，是你在条陈后头批的那行小字，朕原封不动用了。周崇年夸朕仁厚，朕没敢应，得留着让朕皇后来受这个夸。”
“我不要这个夸。”姜明薇拨了下算盘，“仁厚是好名声，可这名声得挂在你身上。新朝头一年，皇帝仁厚，人心就稳；皇后仁厚，御史该写‘妇人之仁’了。这账我算得清。”
“你就是算得太清。”霍时衍看着她，忽然笑，“今日跪出自首的那批人里，有个给事中，交代完哭得涕泪横流，说他给温彦压折子那晚，一夜没睡。朕忽然想，若是没有你，这批人今年还藏着，明年还藏着，藏到哪一年成了新朝的雷，谁也不知道。梁帝的法子是把人全办了，办到没人敢说话；你的法子是给个台阶，让人自己走下来。”
“废话。”姜明薇终于抬头，笑了，“全办了多省事啊，可是省事的江山坐不稳。逼到墙角的人会反，给条活路的人会感激。这套东西我用了三年了，闭着眼都会。”她把算盘一推，“对了，自首期三个月，你记着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，让人放风出去，说都察院收自首的门槛要收紧了。放风，不是真收紧。”
“逼一逼还没想明白的。”霍时衍接得很快。
“聪明。”姜明薇把账册合上，“去吧，把这个口谕带给周崇年。就说——不，这个口谕得从你嘴里出，我可不管这种闲事。”
霍时衍起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晚膳想吃什么？”
“城南周老夫人前日捎来的腌笋。”姜明薇头也不抬地重新翻开账册，“让小厨房切一盘，配粥。”
“得嘞。”霍时衍应了一声，人都走到园子那头了，声音又飘回来，“放风的事，明日一早就办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