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满百日那天,皇帝单方面下了一道旨,把礼部尚书愁得一夜没合眼。
旨意不长,意思却难办:朕当年聘后,用的是一根旧木簪,草率了。今新朝立、新政行、天下渐安,朕要补一场正礼,名目就叫“江山为聘”之典,命礼部三日内拟出章程。
老尚书带着衙门里几个老礼官熬了两个通宵,拟出三稿送进宫。三稿退回来,朱批一模一样,就俩字:不够。老尚书捧着退稿琢磨了半天,一拍大腿,明白了,这道题的钥匙不在皇帝手里。第三天一早,他揣着最后一版草案,直奔坤宁宫。
“娘娘,老臣服气了,这道题得您来解。”他进了暖阁,把草案往案上一摊,苦着脸,“陛下的意思,这典礼要办得比登基大典还郑重。可聘礼的仪注翻来覆去就那几样,往上添无非添金添玉,陛下嫌的显然不是排场小。老臣猜了三天三夜,猜不透什么才叫‘够’。您给指条明路吧。”
姜明薇正核着市易司的季账,闻言搁了笔,拿起草案翻了两页,笑出了声。
“尚书大人,您这是照着大婚仪注改的吧?纳采、问名、纳吉,一样一样往上套。怪不得陛下说不够。您想想,登基大典那天双礼同日,天地拜过了,册后诏颁行天下了,如今再走一遍问名纳采,等于让结发夫妻装新婚小两口,陛下嫌别扭呢。这典礼的核,您从一开始就找错了。”
“那陛下究竟要个什么章程?”老尚书赶紧坐直。
“陛下的意思,是这场典不是办给我一个人看的,是办给天下人看的。”姜明薇把草案搁到一边,指节在案沿敲了敲,“您回去照三个意思重拟。第一,名目不叫聘礼,叫谢聘。谢什么?不是谢一个女人嫁进皇家,是谢一个同他共理江山的人。所以典礼的核心不是凤冠霞帔,是授权——把《共理条陈》的成书,当着文武百官和万民代表的面,正式存入皇史馆。我署的那页,跟他署的那页,并排陈列。这一个仪式,比一百抬聘礼都重。”
老尚书眼睛一亮,抽出笔唰唰地记。
“第二,聘礼单子我替您拟好了。”姜明薇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,“一共八样。城南茶棚那张旧茶契,赎回来装裱了原样供着;三年前那根木簪,配个木匣;十二坊百姓联名的贺帖;当年万民折的誊本;周老夫人做的那副护膝;许清婉市易司头一季的账册;清党自首第一人的谢罪书;最后一样,他亲笔写的八个字——共理之权,与国同休。就这八样,金玉一样不许掺。谁规定聘礼必须是金的?我要的是体面,不是价钱。”
老尚书双手接过,一行一行看。看到“护膝”两个字,手一抖,抬起头,表情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娘娘,这个……也能写进皇家聘单?”
“为什么不能?那是他母亲一针一线做的。”姜明薇说得平平静静,“尚书大人,这场典是要写进史书的。百年之后史官翻开这一页,看到聘礼是这八样东西,他会看到什么?他会看到新朝皇帝聘的这个人,聘的是她的来路、她的功绩、她的根基。金子银子史官见得多了,转头就忘。这八样东西摆在一起,他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老尚书捧着单子愣了半晌,末了整整衣冠,深深一揖:“老臣这就回去改。恕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份单子,比礼部三代人拟的加起来都好。”
“去吧。第三条,典礼的日子,不急,回头我跟陛下商量定了再传话给您。”
老尚书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采菱奉了新茶进来,园子里跟着响起脚步声,霍时衍下了朝径直进暖阁,一眼看见案上还摊着的草案,挑眉:“礼部来过了?”
“来过了,被我指点回去了。”姜明薇指指对面椅子,“坐。正好第三条现在商量,日子。礼部属意五月初六,黄道吉日。我不干。”
“说说理由。”霍时衍坐下端起茶。
“五月初六那天,离清党自首期三个月期满还差四天。”姜明薇给他续上热水,“典礼那天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宫里,可那时候自首期还没收口,御史的折子还在路上飞,各地查漏的案子一件接一件,这时候办大礼,不叫喜庆,叫着急。我要等自首期满、案子收口、该罚的罚完、该赦的赦完,朝堂风平浪静了再办。那时候办的才叫典礼,现在办的充其量叫冲喜。”
霍时衍端着茶没喝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依你。往后推,六月初六?”
“六月初六可以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不过我加一个条目。典礼那天登闻鼓开鼓正好满两个月,我要这两个月的击鼓记录——受理几件、查实几件、诬告反坐几件,典礼上一并当众宣读。”
“这跟咱们的典礼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姜明薇身子微微前倾,“这场典明面上是聘礼,骨子里是新朝百日的一次大考,考卷就是新政十二条跑出来的数。数好看,八样聘礼才样样立得住;数不好看,八样聘礼就是八样作秀。时衍,咱们俩走到今天,什么风浪都趟过来了,就经不起‘作秀’这两个字。”
暖阁里静了片刻,窗外春暮的风把案上草案掀起一角。
霍时衍伸出手,越过摊着的章程和账册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比她的暖,力道不重,握得很实。
“明薇,孤有时候会想,三年前茶棚里那个把簪子随手一丢的人,怎么就走到了今天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后来想明白了。不是你走到了今天,是这天下欠的账太多,总得有人来收,你不过是第一个拿起算盘的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姜明薇想抽手,没抽动,索性由他握着,“丑话说在前头,六月初六之前这四十来天,你别想天天陪我用膳那套。清党收口、登闻鼓核数、典礼彩排,三摊子事等着,各忙各的,忙完了再,”
“再没完?”他顺口接上。
“……对。”姜明薇耳朵尖有点红,咳嗽一声站起来,把案上的草案卷成一卷塞回他怀里,“去批你的折子。礼部新稿明天辰时送到,我审完直接发回,不劳你过目。你只管六月初六那天,人到、笔到、那八个字写好。少一个字,典礼取消。”
“一个字都不会少。”霍时衍抱着卷宗起身,走到门边又停住,回头。
“明薇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护膝那一样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他已经把夹在礼部草稿里的那副旧护膝抽了出来,“明后两天,孤亲自去一趟城南,请母亲在上头补一行字。”
“补什么字?”
霍时衍把护膝仔细收进袖中,笑了笑:“这得问她本人。不过孤猜,她写的那行字,你一定喜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