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的典礼定下来之后,姜明薇反而比从前更忙了。因为大典上要存入皇史馆的那部《共理条陈》,如今已经不止十二条了,而且这多出来的几条,来历颇为曲折。
事情起于五月中的一个朝会。那天都察院当殿呈报登闻鼓两个月的核数:四十七件击鼓案,查实三十一件,诬告反坐九件,余下七件还在查。这本是一份漂亮的成绩,满殿官员都等着皇帝褒奖,可内阁里一位姓沈的老学士出列读完数目之后,却慢慢说了一句:“鼓是好鼓,就怕日子久了,又成摆设。前朝也设过登闻鼓,设到后来,管鼓的官先是懒,再是收钱,最后干脆报说鼓皮破了,修了三年没修好。诸位,鼓不会自己坏的。”
一句话,把满殿的喜庆说没了。皇帝没答话,散了朝。
当天晚上,霍时衍把这话带回了后宫。姜明薇听完,正拆着护膝上一处松了的线脚,头也没抬:“这位沈学士是个明白人。他说的不是鼓,是所有新政的命门。政是好的,可执行政的人会变、会懒、会坏。咱们那十二条新政,条条都是靠眼下这批人的良心撑着的。良心这个东西,靠得住一时,靠不住三十年。”
“你有法子?”霍时衍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有个思路,还没成形。”姜明薇把线头咬断,想了想,“这样,你明日把内阁的学士们叫齐,就说新朝要修一部基础的法度,不叫律例,叫《新朝会典》的底稿,把新政十二条往骨头里写。到时候我列席。”
“皇后列席内阁议事?”霍时衍挑了挑眉,“御史的折子又要满天飞了。”
“让他们飞。”姜明薇说得毫不在意,“折子转到我这儿来正好,我一并回。”
第二日,新朝内阁的议事堂里开了一场大梁开国以来头一回的会。皇后坐在阁中,不是旁听,是主议。案上铺开的,是姜明薇连夜写出来的一份东西,抬头一行字,《新朝会典·总纲草案》。堂中几位学士传看的时候,一页一页翻得很慢。
“诸位大人,我先说清楚今天要干什么。”姜明薇开口,也不客套,“新政十二条,如今是诏书。诏书是什么?是君王的话。君王贤明,诏书就是好东西;君王昏聩,一纸诏书就废了。梁帝在位十二年,废掉的先帝诏书还少吗?所以咱们今天要做的,是把这十二条从‘君王的话’,变成‘天下的规矩’。规矩立在法里,往后换个君王,规矩还在。这一步,叫入典。”
几位老学士对视一眼。为首的陈阁老年纪最长,修过两朝的典,捋着胡子先开了口:“娘娘这个意思,老朽听得明白。可入典不难,难的是入了典也没用。法度这东西,历朝历代都有,堆在架子上落灰的更多。娘娘打算怎么让法‘活’下来?”
“问得好,这就是我今天真正要说的。”姜明薇把草案翻到第一页,“诸位大人修了一辈子典,讲究的是‘治民’二字。我这份总纲,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俩字换掉,不治民,顺民。所以《会典》的第一篇,不写刑律,不写官制,写民心。”
堂里静了一下。一个年轻学士忍不住出声:“民心……怎么写进法里?民心无形无质,如何成条目?”
“形是人给的。”姜明薇一条一条往下讲,“我拟了四个条目。第一条:凡朝廷大政,颁行之前,明发天下各府县张榜三十日。百姓有异议的,可以具帖投到县衙,县衙按季汇总上报。三十日之内,异议帖过千的政令,发回重议。这一条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政令出门之前,先过一遍百姓的眼。三十日,一千帖,这就是民心的‘形’。”
陈阁老捋胡子的手停住了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第二条:各级官吏考功,原先有两条,政绩和口碑。我现在把它拆细。口碑不由上官一个人定,由治下的百姓评。每年腊月,各县设评议日,百姓投签,上中下三等。连续三年评等居下的官员,无论政绩账面多好看,不得升迁。”
年轻学士倒吸一口气:“这……百姓懂什么政绩?若是有人串连投签,故意作践父母官,”
“串连好啊。”姜明薇笑了,“他要是能让一县的百姓串连起来投他下等,那说明他平日干的事,百姓桩桩件件都记着呢。这位大人,我不要百姓评得专业,我要的是让官吏知道,他头顶上不止有上官,还有治下几千几万双眼睛。贪墨为什么禁不住?根子就在官只对上负责,不对下负责。这一条,就是把‘下’也变成他的考官。”
她接着说第三条:“登闻鼓制度入典,管鼓的官吏玩忽职守的,与贪墨同罪,沈学士担心的‘鼓皮破了修三年’,往后有律条管着。第四条:朝廷每年正月,颁《民心疏》一道,把上一年各府县的异议帖数目、评议等次、击鼓办案的数目,统统汇总刊行,发到天下州府,张贴于市。诸位大人,这最后一条最要紧。政绩摊开给百姓看,官吏就藏不住东西;民心年年记录成册,后世修史,就有据可查,谁也糊弄不了。”
她说完了,堂内半天没人出声。几个学士的笔都悬在纸上,忘了落。
陈阁老缓缓站起来,把那份草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他看一页,摇一下头,不是反对的摇头,是感叹的摇头。看到最后,他放下稿子,嗓音有点发哑。
“老朽修典四十年。四十年里修的都是帝王之典,权柄怎么分、礼仪怎么定、刑罚怎么施,桩桩件件,是替君王管天下。今日娘娘这四条,是头一回,把‘百姓怎么看’四个字,写进了法的骨头里。老朽说句僭越的话,这不是修典,这是换了一个修法。”
“陈阁老,不是换了修法。”姜明薇摇头,“是天下变了,法得跟着变。前朝为什么亡?亡在法只防民、不防君,只管下面、不管上面。新朝要是照抄前朝的法度,那就是换了个姓的梁朝罢了。这四条写进去,往后不管谁坐那把椅子,都得顺着民心走。逆着走的,法里就有他一条罪名等着。”
霍时衍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,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就按这个修。”他一锤定音,“内阁增设一个新职,专领《会典》总纲的编纂,兼管每年一道的《民心疏》。职名朕已经想好了,叫‘共理殿大学士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姜明薇,“此职首任,授予皇后。‘共理之权,与国同休’——这八个字不能只写在聘礼单上,得写进官制里,才算数。”
满堂学士齐刷刷起身。这一回,没有人提祖制,没有人提御史会怎么说。陈阁老领头,长揖到底:“臣等,遵旨。”
散了会,两人并肩往内阁外走。日头正盛,廊下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。霍时衍低声问:“方才在阁里,你说到第四条的时候,那几个老学士的眼神都变了。你觉出来没有?”
“觉出什么?”
“他们看你的眼神,跟看孤的一样了。”霍时衍说,“不是在看一个皇后,是在看一个执政的人。明薇,你三年前在这个局里是个什么角色,孤不知道,你也不肯说。可如今你自己写出来的这个位置,往前翻一千年,没有女人坐过。”
“所以说,前人这套东西写得不行嘛。”姜明薇随口接了一句,接完自己愣了半拍,赶紧找补,“我是说,前人这套制度写得不行,制度不行就重写,这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霍时衍失笑,也没有追问。
走到内阁门口,采菱快步迎上来递话:“娘娘,城南周老夫人把护膝补好送回来了,托人带话说,字也绣上了,一行,说是照着她自己的原话绣的,一个字没敢改。”
姜明薇接过护膝,翻开夹层,就着日光看那行针脚歪歪扭扭的字,念出了声:“跪天跪地跪爹娘,别跪糊涂账。”
她念完自己先乐了:“好家伙,这是她的原话?”
带话的婆子点头:“夫人说,她一个绣娘,大道理不懂,就懂一条——账得明白,人才站得直。娘娘殿上要是跪了糊涂账,这护膝里的艾草就白絮了。”
姜明薇把护膝仔细叠好,收进袖中,回头冲霍时衍一扬下巴:“看见没有,你娘比内阁那几位老大人还懂什么叫民心。这行字,典礼那天我要让人当众念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