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的“江山为聘”之典办完,宫里宫外热热闹闹说了半个月。可热闹散了之后,日子照旧过,该批的折子,一本都不会少。
这天入伏,御书房里摆了两张并排的书案。这个摆法,起先是霍时衍的意思,礼部照着图样摆好了,头一天姜明薇就让人挪了——不是拆开,是又往中间靠了靠,两张案几乎挨在一处,中间只留一条能塞下一只茶盏的缝。
“你这样摆,外臣进来递折子,看见像什么样子。”霍时衍提醒她。
“像什么样子?像新朝的样子。”姜明薇坐下来就翻折子,“祖宗的摆法是皇帝一个人坐中间,臣子跪一地。咱们既然《会典》都写了顺民,书房里这点排场也该改改。谁有意见,让他先读完总纲第一篇再来提。”
于是就这么定了。头几日,进书房递折子的官员个个眼皮直跳,看惯了也就罢了,甚至有年轻臣子私下说,递折子递到皇后案头的,回话回得还痛快些。
这日午后,暑气正毒,书房里冰盆镇着,两人在案前对坐。霍时衍那摞是军政边务,姜明薇这摞是民生钱粮,批到申时,她那摞里抽出一本,看了两行,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户部这本折子有意思。”她把折子往中间一递,“北境三军换防的粮饷,报的是按新章核发,可这个数对不上。新章是防军官层层克扣,粮饷直发到营。折子上报的总额没错,可分到各营的单子,加起来比总额少了四千石。差额去哪了?折子上一句‘损耗’就带过去了。”
霍时衍接过去看,脸色沉下来:“四千石的损耗?行军运粮,百分之三的损耗顶天了,这是快百分之五。要么是经办的人手不干净,要么,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在试探。试新章的口子松不松。”
“两种可能都别急着下结论。”姜明薇把他手里的折子抽回来,“你的法子是直接派人查,一查到底,杀一儆百,对吧?刚,是好事,可是别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。《会典》头一条刚颁下去,政令张榜三十日的规矩才跑了一个月。这时候你一道旨意直接查办,办对了,是皇帝英明;办错一个,天下人会说,瞧,新法墨迹还没干,皇帝自己先不按法走了。”
“那依你?”霍时衍把笔搁下。
“依我,就按咱们自己定的规矩来。”姜明薇提笔,在折子夹条上写,“第一步,张榜。北境三军粮饷数目,连这份折子带各营分单,在沿边府县张榜三十日,让运粮的民夫、领饷的兵卒自己看,数对不对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第二步,设异议帖。兵卒不识字,可以到县衙口述代录。三十日内,只要有一个人帖子里说出那四千石的去向,咱们就有了实证,到时候你再刚,往死里办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要是三十日没人帖——那说明另有隐情,可能是运道出了问题,也不能冤枉人。”
霍时衍看着她写完,接过来读了一遍,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:准,依此行。写完他没立刻放下笔,抬眼看她。
“明薇,你发现没有,咱们俩批折子,路数正好是反的。”
“早发现了。”姜明薇头也不抬地翻下一本,“你是剑,一出手就要见血,快,狠,可容易伤着自己人。我是网,先撒出去,让坏东西自己撞上来,慢,可捞上来的一个都跑不掉。剑配网,才完整。这话你自己品品,我三年前就品出来了。”
“三年前就品出来了?”霍时衍笑,“三年前你还在跟我退婚。”
“退婚归退婚,看人归看人。”姜明薇翻折子的手没停,“退婚那会儿我就看出来,你这人本事大,脾气硬,认死理。搁在前朝那潭浑水里,这三样能害死你。现在水清了,这三样就是宝。所以我说啊,不是我旺夫,是这天下换了个活法,你才活开了。”
霍时衍被她逗笑,没接话,低头继续批他那摞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宫人进来换了冰,添了茶,悄声退出去。批着批着,姜明薇忽然又开口。
“哎,我算了笔账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从茶棚丢簪子那天算起,到今天,三年零两个月。这三年里,你批的折子我没数过,我替你拟的条陈、写的章程、算的账,摞起来大概有这个高度。”她伸手比了个二尺来高,“可你知道我最得意的哪一件吗?不是漕银案,不是万民折,也不是《会典》。是今天下午这件事,一本平平常常的粮饷折子,四千石的差额,走的是张榜、异议帖、按法办,一步新法定的规矩都不用你皇帝开口。时衍,这才叫成了。案子办得再漂亮,靠的还是咱们两个人;规矩跑得动,靠的才是这个天下。”
霍时衍搁下笔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孤登基那日,太傅说过一句话,说帝王之要,在治术。”他说,“孤如今觉得他说得不对。帝王之要,在于知道自己缺什么。孤缺的那一半,就坐在旁边批折子。有你在,这天下不闷,也不怕。”
“打住,酸了。”姜明薇把一本批完的折子合上,往旁边一码,“少抒情,多干活。你那摞还剩十一本,我剩七本,比一比谁先批完,输的今晚给赢的扇扇子。”
“扇扇子?”霍时衍重新提笔,“行。不过孤先说好,孤手上有劲,扇起来风大,你输定了别喊头疼。”
“妈的,来啊。”姜明薇把袖子一挽,笔下加快,“数着,你落我一本了。”
窗外蝉声正盛,宫人又进来续了一回茶,瞧见两位陛下各自埋头疾书,茶都不敢惊动,轻轻放在案角就退了。刚退到门口,就听里头皇后一声欢呼:
“五本!看见没,五本!扇子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