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上任市易司的头一个季度，是被御史参着过来的。
头一本参她商贾出身、有碍观瞻；第二本参她女子领司、坏了祖制；第三本最狠，参她借查漕运旧账公报私仇。三本折子，姜明薇一本一本替她顶了回去，顶的规矩早就说好，不喊冤，不辩情，只摆数：漕运改官督商办一个季度，运费降了两成，损耗降了一成半，市易司查实的旧案追回银十一万两。数据摆出来，折子就哑了。
到了夏暮，第四道旨意到了许府，礼部的仪仗吹吹打打进了巷子。
诰命文书捧进花园的时候，许清婉正在桂树底下对账。传旨的内侍展开红卷念：许清婉督理市易，绩著勤劳，特授三品诰命，赐冠帔，母仪商政，为天下式。她爹许敬臣作为户部侍郎，也得了 concurrent 的恩赏。
内侍念完，满园子的人跪了一地谢恩，唯独许清婉捧着那卷诰命，站在桂树底下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来跪。
送走仪仗，姜明薇从园门那头慢慢走进来，她是微服来的，就带了个采菱，站在月洞门外看了半场热闹。
“愣什么？”她走过来，把许清婉从地上拽起来，“堂堂市易司掌印，接个诰命还失态，传出去御史又要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许清婉回过神。
“念红卷之前就到了，站门口听了个全乎。”姜明薇指指月洞门，“念得挺好，一个字没错。怎么样，三品诰命，配上你爹那声‘儿啊’，这局收得还满意？”
许清婉低头看手里的红卷，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说真的，明薇，我十岁起跟着我爹跑账房，那时候女眷连前厅都不许进。我娘总说，清婉啊，你的命就是拴在许家这根绳上的，绳往哪儿挪，你往哪儿去。你猜我那时候最大的念想是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想有一天，能名正言顺地坐在一张我自己的案后面，批我自己的账，落我自己的款。”许清婉扬了扬手里的诰命，“今天这道旨下来，我爹在旁边老泪纵横，我一个眼泪都没掉。不是不激动，是我想明白了，我想要的东西，其实早一年就拿到了，就是市易司那张案。诰命这东西，是给外人看的。外人现在看到了，挺好。”
“那说句给外人听不到的。”姜明薇在石凳上坐下，“这一局，你赢在哪儿？”
许清婉也坐下，想了想。
“我爹问过我同样的话，就在方才，送走仪仗之后。”她说，“他问，清婉，咱们许家两代人钻营，最后靠的是皇后娘娘的提携，你说这算本事吗？我告诉他，爹，三年前姜明薇找上我结盟的时候，许家是什么光景？漕银的浑水咱们蹚了一半，脚底下全是泥。那时候没人提携咱们，是我自己看准了人，把全家的账押上去的。这三年，她没让我办过一件违心的事，没让我受过一回夹板气，账我照查，人我照用，连她自己都说，市易司她不插手。爹，这不叫提携，这叫共事。这局我赢在，我信对了人，而那个人，值得。”
姜明薇听完，点点头：“答得不错，可惜还差半句。”
“哪半句？”
“我也信对了你。”姜明薇说，“清婉，提携这个词，你用一次我纠正一次。市易司这个摊子，我给你的时候心里清楚，头一年你要替我挡多少箭。你挡了，挡得比我预想的好。诰命这道旨，是皇帝的意思，也是我的意思，它不是恩赏，是你挣的。往后别再说什么‘靠谁’，你如今的案头，每一笔账都落着你自己的款。”
桂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。夏暮的风把最后一点热气吹散了，园子里的丫头远远站着，不敢靠近。
“对了。”姜明薇忽然想起什么，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，省得你从别处听着多心。漕运那批烂账，你追到底的那条线，追到换防禁军那个将领了，折子昨天到我案头。查实的贪墨，够流三千里。可这个人，当年在孤城守过北境，军功簿上有他三条命换来的功。怎么处置，皇帝的意思是杀，我的意思是留他一条命，充军北境戴罪守边。这个案子不归市易司管了，移交兵部，可是追这条线追了三个月的人是你，我得先问一句你的意思。”
许清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留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账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她说，“我追这条线，追的是四万两银子去了哪儿，追到了，银子追回来，人证齐了，我的事就完了。他的功是他的命换的，他的罪是他的手伸的，功罪相抵再论刑，这才是明白账。要是办成糊涂账，我这三个月，白追了。”
“得嘞，跟我一个意思。”姜明薇站起来拍拍裙子，“那就这么定。回头兵部会审，你递个旁听的条子，把账目那部分当堂说清楚，剩下的，不用你管。”
许清婉也站起来，送她往园门走。走到月洞门，姜明薇忽然回头：“还有件事。九月里，皇史馆要把《会典》总纲的定稿存档，你那本市易司第一季的账册，礼部列进典礼陈列里了，跟我的《共理条陈》并排。礼部来问我意见，我说没意见，就摆那儿。你要是不乐意，现在说。”
“我乐意什么呀。”许清婉笑了，“我的账，敢跟你的条陈并排摆，说明这本账立得住。这是抬举我。”
“不是抬举，是你应得的。”姜明薇纠正她，跨出月洞门，又停了停，“清婉，三年前在那间茶室，我跟你说，谁也不算计谁。今天我把后半句补上，谁也不落下。这局下完了，棋盘上的子，一颗都不能少。”
许清婉站在门里，看着她走远，忽然扬声喊了一句：“明薇！九月存档那天，我要自己把账册送进皇史馆，你可得给我留个位置！”
“留着呢！”姜明薇头也不回，摆了摆手，“头排，挨着万民折的誊本——你账上那十一万两，本来就是万民的银子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