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朝元年七月底，都察院封了最后一批清党案卷。秋后头一个大朝，左都御史周崇年亲自捧着一份总报上殿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他念得很慢，殿上落针可闻。
清党一案，自三月清党令颁行起，历时四个月零十一天，至此收口。三个月自首期内，自首官吏共二百一十六人，依诺从轻处置，罚俸者一百三十四人，降级者六十一人，去职者二十一人，无一问死。期满后查实涉案而不自首者三十七人，三种重罪在身的，依律严办，斩二人，流三十一人，徒刑四人。梁帝内侍省豢养死士一案，残部缉拿归案十九人，全部审结。叶氏旧党与温彦残党牵连的最后一桩旧案，也在上个月结了。四个月里，追回赃银总计四十三万六千两，已尽数封入太仓。
周崇年念完，双手把总报高举过头：“陛下，都察院奏报，清党诸案，至此，尽净。”
殿上静了片刻，然后山呼之声起来了。这一回不只是照例喊万岁，许多官员是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气。这四个月里，人人自危过，夜不能寐过，如今数目摆在眼前，该杀的杀了，该放的放了，皇帝当初承诺既往不咎的，真的当殿烧了名录，一个字的旧账都没翻。
霍时衍起身，走下御阶，站在丹墀之下。
“四个月前，朕在这个殿上说过三种人的罪，也说过给三个月自首之期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满殿却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今日朕再补最后一句。清党案所有卷宗，三司已封存归档。自今日起，任何人不许再翻旧账，不许翻别人的，也不许翻自己的。谁再拿永徽年间的旧事构陷同僚，一律以诬告论罪。新朝的官，从今日起，只论往后的作为。都起来吧。”
秋阳从殿门斜照进来，满殿朱紫俯首又起身，气象跟四个月前已全然不同了。
散朝之后，霍时衍没有回御书房，一个人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揣着那份总报，径直回了后宫。
姜明薇正在院子里教采菱对账，见他进来，抬了抬下巴：“念吧，我听着呢。”
“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周崇年昨晚就把数目送到我这里了，我能不知道吗。”姜明薇拨了一下算盘珠子，“二百一十六个自首的，三十七个硬扛的，四十三万六千两。嗯，比我三月里估的数好，我原先想着，自首的能有一百五十个就顶天了，结果翻了一倍还多。你那句‘放风收紧’，功不可没。”
霍时衍把总报放在她案头，自己在一旁坐下：“四个月，孤批了一百多本处分的折子。说实话，批到后半程，孤有时候会想，这么办下去，朝里会不会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旧账，见面笑嘻嘻，背地里互相防着。今日在殿上宣布封档禁翻旧账那一句话出口，孤看那些人的脸色，才真正踏实了。明薇，这一步棋，是你的章程里早就写死的，‘清算要有头，要有尾，尾就是赦免’。孤到今日，才算真正懂了这一句。”
“懂了什么？”
“清算的目的是干净，不是恐惧。”他说，“梁帝那一套，是让所有人怕。怕到最后，人人都在他面前装好人，背地里烂到根上。你这一套，是给个期限，给条出路，最后给个句号。句号画上了，人心才能从旧账里抬起头来，去干新的事。这四个月，朝里没停过一件新政，这就是句号的用处。”
“恭喜，出师了。”姜明薇核完账册最后一页，合上册子，“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这四十三万六千两，你打算怎么用？这笔钱脏，是从脏手追回来的，用不好，脏水会溅回新朝身上。”
“孤在回来的路上想过了，想先听听你的。”霍时衍说，“孤原本的意思，充作军费。”
“不行。”姜明薇摇头摇得很快，“赃银充军费，等于让军队吃了赃，将来史书写出来不好看。我的意思，一分都不进国库正项，单独立一个名目，就叫‘清偿’。这四十三万六千两，原本就是从漕运、从边饷、从百姓身上刮走的，如今追回来了，就顺着原路还回去。分三份：一份补北境边饷的窟窿，就是清婉追的那条线查出来的缺口；一份拨给前两年受灾的州县修河堤；最后一份，作惠民药局的本钱，京师先试办，三年内各府县铺开。每一笔的去向，明年正月的《民心疏》里全部登出来，让天下人亲眼看见，赃银回家了。”
霍时衍听完，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孤就知道，你会这么分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，还提什么充军费，故意的吧？”姜明薇斜了他一眼，“行了，回去拟旨吧。对了，拟完这道旨，你答应我的事别忘，九月皇史馆存档，你要亲自把《会典》总纲的定稿送进去。清党的这份终报，也一并归档，跟总纲放在同一个架子上。”
“为何要放一处？”
“因为史官翻到那一架，看见的就是一个完整的新朝元年。”姜明薇说，“一边是清算，一边是立制。先扫地，再立规矩，两样摆在一起，后人才能看明白这个新朝是怎么来的。缺了哪一样，这一页史都不完整。”
“得嘞。”霍时衍站起身，把总报揣回怀里，“孤这就去拟，清偿的旨意明早发。”他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，“九月存档那天，孤把八样聘礼的匣子，也一并送进皇史馆。反正，史官总得记全乎了。”
姜明薇闻言笑出了声，冲他挥了挥手：“去吧去吧，记全乎点儿，妈的，连我算错账那三回，你敢记进去试试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