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，宫里设了家宴。宴散得早，霍时衍喝了两杯，拉着姜明薇说走走消消食，两个人谁也没带，就这么溜达到了那段宫墙底下。
这段墙在宫城西北角，偏僻，白天都少有人来，更别说晚上了。可对这两个人来说，这地方不一样。三年前，就是在这墙根底下，被全京城戳着脊梁骨骂毒后的姜明薇，跟刚从北境回京、一身煞气的霍时衍说了头一回真正的话。
姜明薇到墙根下站定，伸手摸了摸那块凸出来的砖。砖还是那块砖，被人摸得多了，边缘都圆了。
“我来数数啊。”她说，“这地方，咱们来过四回。”
“四回？”霍时衍想了想，“孤记得是三回。头一回你教训孤，说孤眼睛里只有仇；第二回是册后大典前夜，你说怕，又说不怕了；第三回，”
“第三回是清党令颁行那天晚上。”姜明薇接过去，“你忘了，你在墙根底下背清党令的稿子给我听，背到一半忘了词，急得直搓手。这就是第四回了。”
“这么一算，还真是。”霍时衍笑了，“孤方才数漏了。”
“你数漏的多了。”姜明薇靠在墙上，抬眼看他，“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。你记不记得，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，你是怎么跟我说的？你说，姜明薇，孤要这个天下，你最好站对边。那时候你的眼睛，跟淬了毒似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霍时衍没躲，“那时候孤满心都是仇，看谁都像刀。父皇死得不明不白，母后在冷宫里熬瞎了眼，孤从北境回来，带回来的兵被打散了，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。满京城都说你是恶女毒后，孤想的是，这种人，能用就用，不能用就一起除了。”
“我也是啊。”姜明薇笑，“那时候满京城也说我，说姜明薇个恶女，配不上太子，早晚被休回家。我爹在家摔了三回茶盏，我娘天天哭。你猜我那时候心里想什么？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我想，行，你们都这么写我，那我就按你们写的活给你们看。”她说，“结果活到一半，我发现了，不对。这个本子写我是个恶女，是因为写本子的人偷懒，没给我安排别的路。可我凭什么按偷懒的本子活？从那天起，我就自己写自己的。后来你猜怎么着，我自己写的这个，比原来那个好看多了。”
霍时衍听完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把她拉到身边来。
“明薇，孤有句话，憋了三年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头一回在这墙根底下，孤跟你说‘站对边’，其实那晚回去之后，孤失眠了。”他看着她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挨得很近，“孤从小到大，见过的所有人，对孤好，是怕孤的权，图孤的位，或者算计孤的将来。只有你，那晚看孤的眼神，跟看一块能用的木头似的，不好用就换。孤那晚想，完了，这个人，孤拿不住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孤就一路追着这块‘木头’跑。”霍时衍自嘲地笑了，“追了三年，木头没拿住，孤的心先搭进去了。再后来，孤发现根本不用拿，明薇，你不是孤拿住的人，你是孤的另一半朝局。没有你，孤这个皇帝，就是个只会杀伐的昏君坯子。《会典》是你写的，清党是你的章程，连孤登基那天的冕，都是你让人改轻了二两。这三年，明面上是孤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实际上，一半的天下是你撑着的。”
“打住。”姜明薇打断他，“这话可不能这么说。撑天下的不是我，是规矩。我就是那个立规矩的，规矩立好了，往后没有我，天下也照转。这是咱们俩的分工，你是剑，我是网，缺谁都不行，别自己给自己抹分量。”
“你看，就是这样。”霍时衍看着她，摇摇头笑了，“孤说情话，你谈制度。三年了，一回都没让孤说完整过。”
“情话有什么用，制度才是真的。”姜明薇嘴上这么说，耳朵尖却红了。她转过脸去，看着墙外那轮月亮，过了一会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……不过，那句‘孤的心先搭进去了’，可以再说一遍。”
“孤的心，先搭进去了。”霍时衍依言重复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墙根底下静了一会儿。风从墙那头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味道。
“时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追了三年，木头没拿住。”姜明薇回过头来，月光底下，她笑得很轻，也很稳，“我告诉你个结果吧。这一局，从头到尾，你也没输，我也没赢，咱们俩谁也没拿下谁，是这盘棋，被咱们俩一起下赢了。书里那个恶女姜明薇，早就不作数了。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个，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这一局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字说：“我赢了。”
霍时衍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眉眼都松开了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，“孤作证。”
姜明薇满意地点点头，正要说话，忽然注意到墙角那儿，影影绰绰立着个人，吓了一跳，定睛一看，是采菱，捧着件披风，离得远远的，正伸着脖子张望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“你站那儿干嘛呢？”姜明薇喊她。
采菱小跑过来，把披风递上，小声嘀咕：“娘娘，奴婢不敢打扰。可是……方才陛下和您说的那些话，奴婢一个字都没敢听，就听见最后那句‘我赢了’——娘娘，您跟陛下打什么赌了？谁赢了？赌注是什么呀？”
姜明薇跟霍时衍对视一眼，两个人同时笑出声。
“赌注大着呢。”姜明薇抖开披风披上，牵起霍时衍的手往回走，“一个天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