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姜明薇头一回出宫,是去许府喝茶。
这回不是微服办差,就是喝茶。许清婉三日前递了张帖子进宫,帖子上一本正经写着“冬藏账毕,请娘娘过府核数”,可姜明薇一看就知道,核数是幌子,那丫头是新得了两斤好茶,憋着要找人显摆。
许府正堂里烧着地龙,暖得穿不住大氅。许清婉亲自烫了壶,斟上两盏,推一盏过去。
“先喝,喝完再谈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姜明薇端起来抿了一口,“桂圆红枣茶,你这帖子写核数,就请我喝这个?”
“核数是真核数,账在里屋摆着呢。”许清婉在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盏,“市易司第三季的账,追赃的账,惠民药局头一个月的药钱账,三本,我都理完了,你走的时候带上。不过账不急,先说点账外的事。”她放下茶盏,脸上带了点藏不住的得意,“北境那个案子,上个月结了。”
“我知道,充军北境,戴罪守边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兵部会审那天你去旁听了?”
“去了,账目部分是我当堂陈述的。”许清婉说到这儿,眉眼舒展开,“明薇,你不知道那天的场面。我一条一条念账,四万两怎么走的、几层手过、哪一日进的谁家库,念完了,堂上那将领一句辩解都没有,就问了一句,‘账可有错’。我说,没有。他就认了。临了他说了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他说,‘我在北境杀了七年人,没死在敌人手里,倒栽在自己签的条陈上。认了,这账干净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流放呗,全家迁北境,他本人留营戴罪。”许清婉笑了一下,“你可能觉得我多事,那天散了堂,我在兵部门口等他家人出来,跟他老妻说了几句。我说,流放的路上盘缠若是不够,可以到市易司北面的联络点支取,算是……我个人的,不算公账。明薇,你说我这是不是滥好人?他贪的四万两里,有漕工的工钱。”
姜明薇听了,没急着答,先喝了口茶。
“不是滥好人。”她说,“你追他的账,追的是明白;给他家留盘缠,留的是人味。这两样搁在一起,才是新朝办事的样子。要是追账追得人人自危、家破人亡才肯罢休,那跟梁帝那套有什么分别?清婉,这事儿你做得对,连账带人,都办明白了。”
“得嘞,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。”许清婉重新续上茶,“我还真怕你说我公私不分。毕竟咱俩当年说好的,谁也不算计谁,没说谁也不心软谁。”
“心软不算计。”姜明薇笑,“心软是账外的事,账外的事,你自己做主。”
外头廊下有脚步声,是许府的下人送炭进来。添了炭,堂里更暖了。许清婉挥退下人,忽然把话锋一转。
“对了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,你听了别嫌我多嘴。”她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我家那个小的,我弟弟,今年十六了,想走仕途。我爹的意思,托我跟你递句话,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姜明薇抬手,“清婉,这话递到我这儿,你就亏了。”
“怎么就亏了?”
“你想啊。”姜明薇放下茶盏,掰着指头说,“你弟弟要走仕途,正路是明年春闱,凭本事考。考上了,那是他自己的功名,谁也拿不走。托我递话,我能递什么?递了,他起步就矮人一头,同僚背后指点,说许家靠的是裙带。更要紧的是,《会典》总纲明年颁行,官吏考功百姓投签,一个靠门路上来的人,头一个腊月就被治下百姓投成下等,那时候丢的是许家的脸。你爹是户部侍郎,你是三品诰命,许家如今什么都不缺,就缺一个干净的来路。让那孩子自己考去。”
许清婉听完,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:“我说呢,我爹让我递话的时候,我就犯嘀咕。得,我回去就照你这话说给他听,一个字不改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明薇,说真的,也就是你了。这年头,手里攥着咱家这样的关系,肯往外推的,我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“不是往外推,是不让关系脏了手。”姜明薇说,“咱们的同盟能走到今天,靠的就是账干净。账一脏,什么都散了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许清婉起身,从里屋把三本账册抱出来,往案上一放,“来吧,核数。三本,我陪你一本一本过。”
两个人就着冬阳核了一下午的账。核到药钱那本,姜明薇多看了一遍:“惠民药局头一个月,就诊一千七百人次,药钱开销比预算省了一成,谁办的差?”
“药局的提点,礼部调过去的一个老主事。”许清婉说,“人有点迂,可账记得比我还细,每一副药都登册。我用市易司的名目,把他记了个头功。”
“记着,明年《民心疏》里,这个人的名字要上榜。”姜明薇合上账册,“让天下人看看,新朝记功,记的是做事的人。”
账核完,天色已经偏晚了。姜明薇起身告辞,许清婉送她到府门口。马车停在那儿,采菱已经掀了帘子。
上车前,许清婉忽然说:“明薇,年底宫宴,我就不递帖子进宫凑热闹了。就在这儿跟你说一句——三年前你上我家门说结盟那天,我爹在屏风后头听着,事后问我,说这个姜明薇,是狼还是虎?我那时候说,都不是,是个人。今天我再补一句:信你这一局,从不悔。”
姜明薇站在车辕边,看了她两息,乐了。
“行,这句我收下了。”她抬脚上车,在帘子里又探出头来,“你也记着,明年开春茶棚新茶上市,城南那家,我可就约你一个人了。皇帝那儿我都未必带。”
“我去!”许清婉在门口喊,“你可别赖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