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，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雪。
按老例，这天宫里要赐腊八粥，各府县衙门前设棚施粥。往年这差事就是走个过场，粥稀得照见人影，棚子底下冷风嗖嗖。今年不一样了，惠民药局的名头挂了出来，粥棚旁边添了个小案，坐着个大夫，喝粥的百姓谁咳嗽两声，当场就能号脉拿药，药钱记在“清偿”的账上。
霍时衍没在宫里等奏报，他换了身寻常棉袍，带着两个便装侍卫，自己上街看去了。
施粥棚在东市口，排队的百姓从棚子一直排到街角。霍时衍排在队尾，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正跟旁边老头闲聊。
“他叔，今年这粥稠的，我这碗还没喝，米粒都数得清。”
“数什么数，喝就是了。”老头呵呵笑，“要我说，还是新朝好。往年腊八施粥，那是给皇上看的，粥桶里掺水，喝完闹肚子的都有。今年你瞧，还有大夫坐那儿。我家老婆子上个月心口疼，去药局抓了三副药，一个铜板没收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妇人说，“我家那口子在漕上扛活，说如今工钱当日结，过磅的秤是市易司新校的，没人敢做手脚。前几年哪敢想？前几年到年根，工头还欠着半年钱呢。”
队伍往前挪，轮到那妇人了，棚里的伙计给她盛了满满一碗，又给孩子的碗里多添了一勺枣。霍时衍端着自己的粥找了个石墩坐下，慢慢喝。粥是真稠，还有红枣。
正喝着，街对面传来一阵敲糖锣的声儿，一群孩子围过去。打糖锣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，敲着锣唱曲儿。霍时衍竖起耳朵，那曲儿他没听过，词却句句往耳朵里钻：
“新朝元年雪花飘，城门开鼓百姓敲；赃银还家修河坝，腊八的粥里红枣饶。问声青天何处有，登闻鼓上问一遭，”
孩子们跟着哄唱，唱到“问一遭”，齐齐拍手。
霍时衍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，起身走到货郎跟前：“这位小哥，这支曲儿新鲜，哪儿学的？”
“客官是外乡来的吧？”货郎一边收糖钱一边说，“这曲儿如今满京城都会唱，是南瓦子那边一个唱曲的先生编的。听说编词的先生原本是个落魄书生，前朝考了三回没考上，如今在新朝的惠民药局当差记药账，记着记着就编出这曲儿来了。怎么，客官爱听？再给您来一段，”
“不忙。”霍时衍摆手，掏了块碎银买包糖，“我就问一句，这曲儿里唱的，百姓们信吗？”
货郎乐了：“这话问的，信不信，喝粥的时候嘴里有数不就知道了？客官，我跟您说句实在的，我们跑货的最清楚，如今官道上税卡少了三处，秤上没人敢耍花活，这曲儿唱的不是奉承话，是实话。实话才传得开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霍时衍拎着糖走了。他一路从东市走到坊间，雪又下了起来，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白。坊门口贴着张榜，是《民心疏》颁行的预告，几个识字的站在榜下念给不识字的听，念到“各府县异议帖数目、评议等次，一体刊行”时，有个老汉问：“这上头真登咱们投的签？”念榜的说：“登，正月里就发，贴到县衙门口，白纸黑字。”
老汉咂咂嘴：“活了六十年，头一回听说，官老爷升不升官，看咱庄稼人的脸色。”
天擦黑，霍时衍回了宫。姜明薇正在灯下看各省报上来的预备数目，见他进来，鼻尖冻得通红，手里还拎着包糖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……逛哪儿去了？”
“微服出了趟宫。”霍时衍把糖放她案头，坐下烤火，“喝了碗腊八粥，听了一支曲儿，看了张榜。明薇，孤今日在外头站了一天，听到的比你报上来的折子鲜活。”
“哦？折子怎么说，街上怎么说？”
“折子说，腊八施粥，京城七处粥棚，就诊一千二百人次。”霍时衍看着她，“街上说，‘实话才传得开’。明薇，孤今日才明白你从前说的一句话。你说政令是死的，得有个‘说法’活着走。那支民谣，就是你的新政在老百姓嘴里的活法。什么《民心疏》、登闻鼓、清偿赃银，朝堂上颁的是条文，到了街上，就成了曲儿唱出来。孤坐在这宫里批一年折子，不如那货郎一面糖锣敲得远。”
“可算开窍了。”姜明薇给他倒了盏热茶，“我早跟你说过，光把事做好不够，还得让天下人知道、看懂、传开。这不是虚名，这是根。百姓唱着曲儿过日子，这天下才算真稳了，刀子压出来的稳，那叫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孤记下了。”霍时衍捧着茶暖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那支曲儿的编词人，药局那个落魄书生，礼部说要给他记功，被药局那老主事压下了，说记功的凭据是药账记得细，不是曲儿编得好，功归功，曲归曲，混在一起，两样都变味了。你听听，连底下办事的人，都懂规矩了。”
“这是好事啊。”姜明薇拆开那包糖，拈了一块，“规矩入骨，比歌颂入耳强一百倍。妈的，今年这年，过得踏实。”
“踏实。”霍时衍跟着说了一遍，看她嚼糖吃得欢，伸手也去拿，被她一巴掌拍开。
“着什么急，一包糖还跟你抢。”姜明薇把糖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抬眼，“哎，正月《民心疏》头一期颁行，那天你得当朝宣读。词我让人拟好了，就一句关键的你得自己念，‘此疏岁岁颁行，与国同休’。念完了，咱这一年，才算画上句号。”
“念。”霍时衍捏了块糖抢到手，塞进嘴里，“岁岁颁行。孤念一辈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