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礼部尚书递了本折子进来,霍时衍看完,直接揣回了后宫。
“明薇,孤记得去年六月,‘江山为聘’的大典办过了?”
“办过了,怎么了?”
“礼部尚书说,办过了,但没办全。”霍时衍把折子递过去,“他说,那场是国典,是皇帝聘共理之相,用的是朝仪。可按民间的规矩,娶妻得有娶妻的聘礼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,一样一样走。他说陛下和皇后,国礼全了,家礼一样没办,于礼有缺。他请旨,二月初十,补一场家聘。”
姜明薇接过折子看了两遍,乐了:“这老头,闲的吧?”
“孤原也这么想。”霍时衍坐下,“可他折子里有一句话,把孤说住了。他说,皇后入主中宫三年,天下皆知其功,然民间妇人闲谈,问的还是‘当年下过多少聘礼’。国典是给天下看的,家聘是给姜家下的。陛下娶的是姜氏明薇,不只是聘一个共理之相。孤看到这句,就决定办了。”
姜明薇不说话了,捏着折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,不笑话孤了?”
“不笑话。”她放下折子,声音缓了些,“我妈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了。当年赐婚,是梁帝一道旨,我家连个正经纳采都没收过,我娘私下哭过好几回,说闺女嫁得连个礼数都没有,像被官府发配的。你这道旨要是真下了,我娘能高兴哭过去。”
“那就下。”霍时衍说,“不过孤有个条件,仪程,你来定。宫里礼部那套,孤看着就烦,你是要嫁的人,你说了算,要什么,删什么,添什么,今晚定下来,孤让礼部连夜改。”
当晚,暖阁里铺开了礼部拟的仪程单子,长长一大篇。姜明薇盘腿坐在案边,逐条往下过,采菱在旁边研墨伺候。
“纳采, retained。雁我不要活的,木雕一对,城南那家木匠铺子做,跟我的木簪是一家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霍时衍提笔勾。
“问名,免了。问了三年了,还问什么名。”她往下划,“纳吉,免。咱俩这吉,不用卜。纳征,这个要,而且是重头。聘礼八样,照去年大典那八样,一样再来一份,但这次不是摆在殿上给百官看的,是抬到我姜家门口的,让我爹我娘,当着全巷子的面收。”
霍时衍笔顿了顿:“抬到姜府?”
“对,抬到姜府。”姜明薇说得斩钉截铁,“我爹当年摔了三回茶盏骂我,我娘哭了三年。这场聘礼,别人看是虚礼,他们二老看的是脸面。八样聘礼抬进姜家巷子,我爹那张老脸才算挣回来。这一条不许省,你要是嫌天子下聘降身份,”
“孤没嫌。”霍时衍打断她,笔落下去,在“纳征”两个字上重重圈了,“抬到姜府,孤亲自押着去。”
“你亲自去?”姜明薇愣了,“皇帝亲自送聘,礼部能同意?”
“礼部管得着国典,管不着孤娶媳妇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去年六月的大典,是皇帝聘共理之相。这一场,是霍时衍聘姜明薇。孤要是不亲自登门,你爹娘凭什么信,这回是真聘,不是官样文章?”
姜明薇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低头接着往下看单子,耳朵尖有点红:“……行吧,那这条记上。请期,定二月初十。亲迎,”
“亲迎也 retained。”霍时衍接话,“孤骑马去,接你回宫。就当宫里那些仪仗是摆设,孤像老百姓娶亲那样,登堂,拜你爹娘,牵你出来。”
“妈的,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干嘛。”姜明薇嘴上嫌弃,手底下却把那条勾得最用力。她一直勾到最后一条,笔停了,“最后一项,‘却扇’。这条我改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不却扇。”她说,“从前新娘子拿扇子挡脸,是怕人看。我不用挡,我这张脸,三年了,该看的人都看过了,看过的都服了。扇子我拿着,但到了堂前,我自己把它放下来,这叫我自己乐意,不是被人掀开的。这一条你让礼部原样写进去,一个字别动。”
霍时衍写完这一条,把笔搁下,看着满纸勾画的仪程,笑了。
“明日,便聘你。”
“得嘞。”姜明薇把仪程单子卷起来,递还给他,打了个哈欠,“拿去给礼部吧,连夜改,改完谁再敢删一条,让他先来跟我对账。我先睡了,明早还得回趟姜府报信,我娘要是从别人嘴里先听着这消息,能把我爹的茶盏摔全套。”
她起身往里间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哎,聘礼八样里,玉如意那一对,换小一号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去年那对太大了,摆我娘屋里搁不下。”她说,“我娘说了要摆堂屋正桌上,让全巷子人来串门的时候都看得见。小一号,摆着正好。”
采菱端着茶进来,听见这句,忍不住笑出了声,赶紧捂住嘴退出去。霍时衍把仪程单子揣进怀里,吹熄了案头那支烛,只留窗边一支。
“睡了。”他冲里间说,“明日,孤去聘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