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是腊月二十八就贴出去的,礼部的人满城跑,墙上、城门口、集市柱子上,贴的都是同一张:新朝二年元日,太极殿广场,行“江山为聘”大礼,万民可观。
采菱从外头回来,手都冻红了,进殿先捂手炉,边捂边报:“娘娘,外头都传疯了。茶棚那儿从早到晚有人念告示,不识字的凑着听,念一遍哄一遍。有个脚夫问江山为聘是啥意思,旁边一个老童生给他讲,说就是把江山当聘礼,脚夫当场就坐地上了,说这聘礼也太大了,谁家闺女接得住啊。”
“接得住。”姜明薇正对着镜子摘耳坠,头也没回,“他家皇后接得住。”
采菱捂着嘴笑:“可不是嘛。”
元日这天,天冷,风却不硬。太极殿前的高台是新搭的,台前广场敞开,没拦人,京城的百姓天不亮就往这边聚,到了辰时,黑压压站了一广场,里三层外三层。惠民药局的老主事来了,市易司来了几个掌柜的,连城南茶棚那个说书的老头儿都来了,占了个人堆里的前排,说今日这场,回去能说三年。
辰正,钟响。
霍时衍一身冕服登台,十二旒垂着,走到台心站定。姜明薇从另一侧上台,也是大礼服,一步一步走得稳。台下几万双眼睛看着,她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在站定之后,往台下扫了一圈,人太多,认不出谁是谁,可她知道清婉在,知道药局的老主事在,知道那说书的老头儿在。
礼部尚书捧着一卷东西上台,双手展开,是一册装帧好的礼册,封皮上四个字:江山为聘。
他展开念。念的东西姜明薇其实早看过稿,礼部改了三版,最后一版是她亲自核的字。可当着几万人念出来,跟在纸上看着,不是一回事。
礼册念到中段,历数聘礼,不是金玉,不是田宅。一条一条念的是:新朝元年腊八施粥的大棚,正月颁行的《民心疏》,惠民药局的章程,市易司的市例,《会典》里与民共守的那几卷。
念一条,台下静一阵。念到“此聘非取于国库,乃三年与万民共挣之业”这句,人堆里有人开始抽鼻子。
礼部尚书念完,退到一边。霍时衍往前走了一步,开口。他嗓音不高,可高台底下静,一字一字都砸得下去。
“朕娶妻,不以金玉为聘,不以田宅为聘。朕以这三年清过的账、颁过的法、施过的粥为聘。”他顿了顿,“聘的是姜氏明薇。三年前满京城等着看她笑话,三年后,朕让她站在这个台上,让天下人看看,谁在笑。”
他转身,面向姜明薇:“此聘,你受不受?”
广场上几万人,鸦雀无声。
姜明薇站在他三步之外,心里其实排练过回话,彩排的时候采菱听得直抹眼泪。可真站到这儿,排好的词儿全忘了,剩下一句最实在的。
“受。”她说,“此聘,我受了。往后岁岁年年,这本账,我们两个一起记。”
话说完,静了一息,广场先是个别人喊,接着一片,最后连成一片,万岁声从台前滚到广场最外头,连城门口没挤进来的人都跟着喊。
礼官唱礼,礼成。霍时衍伸手过来,姜明薇把手放上去,两个人并肩往台下走。走到台阶,她低声说了句:“妈的,腿有点软。”
“朕扶着。”他也低声,“朕从上个月排演起就腿软,一直没敢说。”
“你还腿软?”她斜他一眼。
“万民面前娶媳妇,朕头一回。”他扶着她的手臂紧了紧,“软得值。”
下了台,群臣与命妇上前行礼。许清婉今天是三品诰命的品级,站在命妇堆最前头,行完礼抬头,冲姜明薇挤眉弄眼,嘴型无声地比了三个字:牛、翻、了。
姜明薇忍笑,用口型回她:记、着、账。
清婉立刻懂了,比了个“得嘞”的手势。
典礼散场,百姓涌着不散,都往台前挤,想沾沾喜气。礼部尚书清了清嗓子,宣布了一件早安排好的事:广场四角支棚,今日热汤管够,太医院的大夫坐棚,谁冻着了瞧病不要钱。
人群轰一声炸开。茶棚的老头儿挤在最前头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老朽说书四十年,头一回说真事比编的好听,这段子,老朽要说到棺材里去!”
周围哄笑。姜明薇在台阶上听见了,跟霍时衍说:“老头儿这广告费,回头从内库给他拨点炭钱。”
“拨。”霍时衍说,“他说的都是实话,实话才传得开。”
“这话耳熟。”
“你教朕的。”
天过午,人潮才慢慢散净。姜明薇回殿换下大礼服,一进内殿就往软榻上一倒,长出一口气。采菱端了热茶进来,见她躺着,笑着说:“娘娘今儿那句话,奴婢听见外头好些人在学——‘此聘我受了,这本账我们两个一起记’,学得有模有样。”
“学吧,这话又不收钱。”姜明薇端起茶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袋里摸出一片典礼上用过的纸钱,捏在手里看了两眼,招呼采菱,“研墨,取账册来。”
“娘娘要记什么?”
姜明薇翻开账册末页,三笔旧账底下,提笔蘸了蘸,笔悬着,又停了。
“不急。”她把笔搁下,纸钱重新收进袖袋,“这第四笔,得等典礼全办完、礼册入了档再落。好账不记半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