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头一场雨过后,姜明薇又去了许府。
这回连帖子都不用递了,许府门房一见她的马车就往里通报,通报的词都是现成的:“皇后娘娘驾到,我们姑娘说了,直接请正堂,茶已烫上。”
正堂里,许清婉果然已经坐在那儿等着,案上摆了两个茶壶。
“两壶?”姜明薇解了氅衣坐下。
“一壶桂圆红枣,给你暖身子的。”许清婉斟茶,“一壶是城南那家的新茶,清明前的芽,我托人抢的头一份。先喝哪壶?”
“废话,新茶啊。”姜明薇端起来喝了一口,眯了眯眼,“嗯,就是这个味儿。说好的开春茶棚没约成,只能先在你这儿解馋了。”
“元日大典礼上那么多事,谁有空约你。”许清婉也给自己倒了盏,“我可是去了的,站广场后排,踮着脚看完了全场。明薇,我得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“说道什么?”
“那句‘一半江山是我自己挣来的’。”许清婉放下茶盏,眼睛亮亮的,“我在后排听着,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大婶跟我唠,说这皇后说话怎么这么横。我说,横吗?句句是实话啊。她想了想,说,也是,漕上工钱当日结,药局看病不花钱,这些都是实打实的。然后那大婶自己嘀咕了一句,‘敢这么说话的皇后,头一回见,可她说的话我都信’。明薇,你知道我当场什么感觉吗?我在人堆里差点哭出来。”
“你哭什么,丢不丢人。”
“我高兴的!”许清婉拍了下桌子,“三年前咱俩结盟那天,我爹在屏风后头问我,你是狼还是虎。这几年多少人等着看,等着你掌权之后翻脸不认人,等着许家跟你绑得太紧被清算,我二婶到现在还隔三差五来劝我跟你保持距离。元日那天我站在广场上就想:都闭嘴吧。这一局,我们都是赢家。”
姜明薇喝着茶,笑了:“你也算赢家?赢什么了?”
“我赢大了。”许清婉掰着指头数,“第一,我赢了信。三年前我信你,是赌;今天信你,是账,账册一本一本核过来,笔笔干净,我这信落了地。第二,我赢了体面。市易司如今是什么地位?各州府来求章程的人踏破门槛,我这个掌账的,出门谁不给三分敬?这敬是冲你来的吗?不是,是冲着我记的账来的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“我赢了我自己。三年前我就是个户部侍郎家的闺女,学账是为了管嫁妆。现在呢?《会典》里市易司那卷,是我起草的。明薇,我的名字进了国史,跟我爹的官衔没关系,跟嫁谁更没关系。”
姜明薇听完,没接话,先给她续了盏茶。
“清婉,你这第三条,比头两条值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清婉笑,“所以元日那天,广场上万岁声喊起来的时候,我没喊。我就站在那儿想,这满广场的人里,没几个人知道我许清婉是谁,可这个新朝里,处处有我核过的账。这就够了。这就是我的圆满。”
“行啊,觉悟见长。”姜明薇调侃她,“比我强,我元日还惦记着跟御史打嘴仗呢。”
“那是你的圆满,跟我这个不一样,但都圆满。”许清婉忽然起身,从里屋捧出个小匣子,放在案上推过来,“给你的。别急着推,不是礼,是账。”
姜明薇打开一看,是一册手抄的簿子,封皮上写着“同盟账·终卷”五个字。她翻开,里头一笔一笔,从三年前两家合账的第一笔漕银差价记起,中间的分红、垫资、公中的往来,一直记到上个月,最后一行写着:新朝二年二月,同盟账两讫,无欠无亏,账清义在。
“我把咱俩的账,结了。”许清婉说,“不是散伙的意思。是这三年,我想给它一个明白的收尾。往后咱们之间,不记这种账了,记别的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日子呗。”许清婉给她续上茶,“春天的新茶,夏天的冰,你宫里腌的梅子,我娘做的酱。一年一年记下去,记到咱们俩都当了老太太,坐一块儿还能翻出来看,哪年茶好,哪年梅子酸。”
姜明薇捏着那本终卷,翻到最后那行“账清义在”,看了好一会儿,合上,收进袖中。
“行。这份‘账’,我收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清婉,我也交个底。当年结盟,我心里给你留了后手的,你父亲是户部侍郎,我知道哪天用得上,也想过哪天若是你背叛我,我怎么反制。这三年,那些后手,一个都没用上,一个也没必要用。是我这辈子,头一回把‘留后手’三个字,白准备了。”
“妈呀,你今天怎么这么实诚。”许清婉笑得直拍案,“行,实诚换实诚,我也交个底。当年结盟,我爹让我在你身边安个自己人盯着,我没安。我跟爹说,账我会盯着,人不盯。盯账是本分,盯人是小人。就这一句话,我爹半年没理我。”
“他现在理了?”
“理得不得了呢。”许清婉得意,“如今逢人就吹,说市易司的章程是他闺女定的。我二婶再劝我跟你保持距离,他直接把人撵出去了。”
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。堂外春阳正好,园子里的杏树开了花,风一过,落了几瓣在廊下。
日头偏西,姜明薇起身告辞。许清婉照旧送到府门口,马车上这回不止采菱,霍时衍也在里头坐着,他今日顺路来接,在车里等了半天,园门口不时望一眼。
“陛下等急了吧?”许清婉隔着车窗行礼打趣。
“不急。”霍时衍隔着帘子答,“孤在车里核完了两本兵部的折子。许姑娘,你府上这茶香,隔着园门都闻得见。”
“那明年这时候,我给你们二位一并备下。”许清婉笑,“娘娘,走了啊。梅子下来的时候,腌好了给你送宫里去。”
“送两坛。”姜明薇在车里喊,“一坛我留着记账的时候吃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