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是刑部和大理寺会衔递上来的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余党终清。
这桩案子前后拖了小半年。清党案收尾之后,还有几个漏网的老吏没拿住,其中一个当年户部的主事,改名换姓躲进了江南的漕帮,一路追查到春末,才算全数归案。今日早朝,霍时衍就当殿拆了这份终报,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。殿里站着的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和两个都察院的御史谁也不敢先出声,刑部尚书年纪大了,站久了腿肚子打晃,扶柱子又失仪,只能悄悄来回挪重心。
折子翻到最后一页,霍时衍合上,抬起头问:“都办完了?”
“回陛下,全办完了。”刑部尚书颤巍巍出列,“首恶三年前已经伏法,余下这批,该流放的流放,该杖责的杖责,家产一律抄没入库。抄家的账目造了册,清单就附在折子后头,请陛下过目。”
“账目是谁核的?”
这一句问得有点突然。刑部尚书愣了愣才想起来,回话说,是市易司借调的两个书吏核的,户部许侍郎家的小姐拨的人。
霍时衍点点头,又问:“核过几遍?”
“回陛下,核过三遍,数目分毫不差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折子放到左手边那摞的最上头,“归档吧。跟清党终报、漕银案的卷宗放在同一个架上,礼册入了档,也一并搁那儿。”
众臣本该就此告退,都察院一个年轻御史却没忍住,出列问了一句: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这几桩案子前后牵连数百人,为什么件件办得这么干净?臣在都察院五年了,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终报。”
这话问得冒失,仔细一琢磨,等于在问这仗到底是谁打的。年轻御史自己也反应过来了,站在那儿进退不是,同僚拿眼角剜他他也不敢看。
霍时衍倒没恼,认真答了他:“因为账先办完了,人后头才办完。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、经了谁的手,三年前就记着账。人证物证对得上,办起来自然快。不是朕能干,是有人把账记全了。”
年轻御史怔在原地,半天憋出一句:“臣,受教。”
“记不全的案子才叫悬案,记全了的案子只叫案子。”霍时衍起身,“都退了吧。明日常朝无事早散,入了春农事要紧,各部有事写折子来说,别扎堆凑人。”
众臣俯首领旨,鱼贯往外走。刑部老尚书走到殿门口,回头又看了一眼御案,那摞折子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头压着余党终清的封皮。他当了四十年官,抄家的见得多了,抄家清单能跟账本一样干净、一样笔笔有出处的终报,头一回见。出了殿门他跟大理寺卿嘀咕:“往后咱们两边的差事,怕是要跟账房学着点儿了。”大理寺卿笑而不语,脚步倒是一样慢了下来。
散朝之后,霍时衍没回御书房,绕道往中宫去了。
姜明薇正坐在窗边翻她的账册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,只说:“下朝了?今儿怎么这么早。”
“没事了。”霍时衍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一盏茶,“最后一桩结了。江南那个躲起来的,在漕帮藏了半年,干的还是账房的活儿。查账的人到了,他自己记的数对不上,当场露的馅。”
“账房?”姜明薇这才抬头,乐了,“他跑去躲命,还干回老本行了?”
“嗯。人藏得再深,手痒,还是要碰账。一碰账,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那就难怪了。”姜明薇把账册往案上一放,“这世上什么都骗得了人,账骗不了。你什么出身、什么心思,一笔一笔落到纸上,全是白纸黑字。”
霍时衍喝了口茶,看着她:“折子里写着,账目是清婉拨人核的。”
“她提前跟我打过招呼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刑部来借人,她挑了俩最闷的,就交代了一句话:只对数,不问情面,数目对不上就往上报,报上来谁的面子都别管。她原话是,得嘞,我这儿出去的人,只会认账,不会认人。”
“你们俩,把这几年的路都提前铺好了。”
“铺什么路,就是不留后患。”姜明薇摆摆手,“我从前听说书,说那些翻案平反的,十桩里九桩,坏就坏在留了个活口、抄漏了一本账。我不干那个。要清就清到底,清到底不是狠,是省事。往后十年二十年,谁也别想拿这些旧账翻出浪来,你这个皇帝当得才安稳。”
霍时衍没接话,看了她一会儿,把自己面前那盏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一笔,你记了没有?”
姜明薇一愣:“记什么?”
“终清这一笔。从三年前的漕银案,到今日,全清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页账,该记。”
姜明薇低头看了看案上的账册。末页已经记了三笔:霍时衍戴过的护腕、烧掉的赐婚文书、宫墙月下那句话。她想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不记在这儿。”
“记哪儿?”
“记在心里就完了。”她把账册合上,“这册子记的都是好日子。办坏人这种事,办完就办完了,不值得占一页。”
霍时衍笑了一下,很短,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随你。”他站起身,“折子朕让人归档去了,跟《会典》、清党终报放一处。史官昨儿又递话进来,问礼册什么时候入档,说架子上位置都留好了,一天问两遍,比礼部尚书还急。”
“急什么,典礼还没办完呢。”姜明薇也起身,往殿外走,“对了,采菱晌午回来说,城南那个茶棚开张了,棚子是新搭的,掌柜的还是原来那个老头儿。”
“今年就去?”
“今年就去,说好一年一约的。”她回过头,“你少打跟我蹭的主意,那次就说好了,就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朕没打算跟。”霍时衍走在她后头,慢悠悠地说,“朕只是提醒你,茶钱记得带够。上回出门,你掏了半天袖袋,就掏出来一片纸钱,差点押在人家茶棚。”
“那叫抵押,掌柜的还收了。”姜明薇停住脚,从袖袋里摸出那片典礼上用的纸钱,冲他晃了晃,“就这片,我还留着记账呢。第四笔,还没想好措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