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之后,霍时衍搁下筷子,说了句: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老地方。”
姜明薇一听就明白了。宫里这几年,他俩说的“老地方”只有一个,东南角那段宫墙。五立宫墙月下,头一回是查漕银案那阵子,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说话,墙角的暗处还蹲着盯梢的探子;后来一次一次,距离越来越近,话越来越少,到宫墙月下那回,他说的那句“来路虽险,终是并肩”,她在账册末页记了一笔。
如今是第六回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不高不低地挂着。入了春,墙根底下的桂树抽了新叶,风一过,叶响。姜明薇走到当年站的位置,往墙角的暗处瞟了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霍时衍问。
“看墙角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来的时候,那儿蹲着暗探,我以为你派来监视我的,防了我半个月。后来才知道,是你派来护我的。”
“现在没了。”霍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上个月最后一批余党归了案,宫里的暗桩该撤的撤,该清的清,一根都不剩。你站这儿,四面八方,没有一个眼睛盯着。”
“那我倒有点不习惯。”姜明薇笑,“被人盯了三年,忽然没人盯了,跟账上少了一页似的。”
“补上。”霍时衍伸手过来,把她的手拢进掌心,“往后朕盯着。明着盯。”
姜明薇没抽手,就让他握着。两个人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她开了口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头一回站在这儿,你问我什么?”
“问你怕不怕。”霍时衍说,“你说不怕,你说你算过,这条路的账,划算。”
“对。我当时算的账是,跟着你,能活,还能活得像个正经人。”姜明薇望着墙头的月亮,“那会儿我把这当成一笔买卖做。漕银案是一笔,清党是一笔,《会典》是一笔,惠民药局是一笔,市易司是一笔。我记了三年的账,每一笔都想着怎么不亏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我到现在翻这本账,发现最赚的那几笔,全是没打算赚的。”她掰起指头,“你替我挡箭留下的护腕,是一笔。烧掉的赐婚文书,是一笔。还有你在这儿说的那句话,是一笔。这三笔我压根没往账上记成本,它们自己就落进来了。”
霍时衍听着,没说话,手上的力道紧了紧。
“我从前怕两件事。”姜明薇继续说,“一件是怕输了,命都没了;一件是怕赢了,赢了之后发现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现在两件都不怕了。账我赢回来了,人我也赢回来了。妈的,做买卖做到这个份上,值了。”
“不说买卖。”霍时衍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从头到尾,把咱们的事当账算。今晚这最后一回,换个算法。”他转过身,正对着她。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可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,“外头说书的,如今把咱们编进段子了,你听过没有?”
“听过。城南茶棚那个老头儿,编得离谱,说我入宫之前是江湖上劫富济贫的女侠。”姜明薇乐,“我在边上喝着茶听完,还给他续了一文钱。”
“说书人爱怎么编怎么编。”霍时衍说,“编到书里,你我这样的人,多半没好下场,爱而不得,天各一方,那才叫好故事。”
“可不,好故事都得虐。”姜明薇接得很顺,“我听过的那些本子,凡是情投意合的,都活不过第三章。”
“所以朕偏不按他们的本子活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一字一字说,“他们书里写你我相负,书外,朕偏要娶你。他们写爱而不得,朕让你受聘受得明明白白,当着万民的面。他们写天各一方,朕的皇后,往后夜夜都跟朕在同一个屋檐底下。”
姜明薇仰头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话你什么时候想好的?”
“今天散朝,来的路上。”他说,“朕想,终清的折子归了档,账全结了,事全完了,就剩你这个账房的账没当面对。账房结账要个日子,朕今晚给你这个日子。”
“什么日子?”
“情定终身的日子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口谕,“新朝二年,春,宫墙底下,朕亲手定的。你要是应了,这本账,一辈子不许再核。”
姜明薇“噗”地笑出声,笑完了,又安静下来。她反手把他的手握住,从掌心握到指头,扣紧了。
“得嘞,这账我认了。”她说,“不核,不验,不设反制后手,不留退路。从今往后,你这笔账,我按死账记,谁来了都不冲抵。”
“包括你娘家人来了也不抵?”
“我妈来了也得排队。”她一本正经,“这账在你前头,先来后到。”
霍时衍低头看她。风从墙那头过来,桂树的新叶响了一阵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账册末页,第四笔,措辞想好了没有?”
“方才想好了。”姜明薇说,“本来那片纸钱,我打算记典礼的事。现在改主意了,记今晚这句——‘他们书里爱不得,我们书外偏要’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记吧。明儿让采菱研墨。”
“现在就记。”姜明薇从袖袋里掏出那片纸钱,又摸出随身带的小炭笔,她早有准备,借着月光,伏在墙面平整的那块砖上,一笔一划地写。字写完,她吹了吹炭灰,把纸钱收好,拍拍手。
“四笔齐了。”她说,“这册子快满了一半,照这个速度,再记十年就得换新册子。”
“换。”霍时衍说,“新册子的头一笔,朕已经替你想好了。”
“哟,抢我账房的活儿?”姜明薇挑眉,“记什么?”
“记今晚。”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,“这笔账,两个人一起记,一笔抵两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