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的钟敲了九下,太极殿前的典礼才算真正礼成。
这是江山为聘的收官一场。头一日万民观礼、礼册当众宣过,今日是最后一项:礼册入档。史官捧着那本《江山为聘》的礼册,一步一步走上殿前的石阶,殿两侧站着朝臣,阶下候着礼部的官员,连惠民药局的老主事都来了,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官服,站在最末一排,手里还攥着他那本记了三年的药局流水账。
史官把礼册放进架上,位置是早留好的,左边是《会典》,右边是清党终报和漕银案卷宗,前头是聘礼匣。放稳了,他退后一步,躬身,长揖到地。
满殿的人跟着俯首。
霍时衍立在殿前,没说话。姜明薇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,按礼制,皇后当立于一侧,可他今晨出门前说了一句:“今日你站朕身边,半步之内。”她也就真站了半步之内。
钟声散尽,人群往外散。姜明薇在阶上望见许清婉,她今日以市易司掌账的身份观礼,站在殿外的廊柱边,仰着头朝这边笑,老远就冲她比了个手势,两个指头,两坛梅子的意思。
姜明薇也抬手比了个二,又补了个一:两坛梅子,一坛记账的时候吃。
许清婉看懂了,笑得直拍廊柱。
入了夜,宫里静下来。霍时衍褪了冕服,换回常服,到了她宫里,只说:“走,老地方,最后一回。”
“什么叫最后一回?”姜明薇边往外走边问,“这墙你打算拆了?”
“不是拆。”他说,“是往后不数了。数到今晚,正好。头一回在这儿,你怕朕;第二回,你防朕;第三回,你试探朕;第四回,你信了朕三分;第五回,朕在这儿说要跟你并肩。今晚是第六回,往后不排了,因为往后每一回,都跟今晚一样,没什么可记的新话了。”
“哟,你连这个都记着账。”姜明薇乐了,“我记账记了三年,没想到你把我的账偷学去了。”
“朕记的账比你的全。”霍时衍说,“你的账从漕银案记起。朕的账从见你头一面记起。”
到了宫墙底下,月亮照旧挂着,桂树的新叶在风里响。姜明薇站定,仰头看了会儿天,忽然开口:“霍时衍,我问你个事,你老实答。”
“问。”
“我这样的,脾气硬,说话糙,管不住嘴,动不动跟御史打嘴仗,账本比首饰多。你到底看上我哪点了?”
霍时衍想了想,答得很认真:“看上你不怕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他说,“朕头一回见你,你已经在死局里了,赐婚的文书揣在袖子里,满京城等着看你笑话。可你不哭不求不算命,你坐下来记账。朕那时候就知道,这样的人,放在哪儿都死不了。”
姜明薇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:“你还真答到点子上了。我告诉你实话——我开局的时候,是真觉得自己死定了,翻不了身的。可日子得一天一天过,账得一笔一笔记,我寻思着,反正都是死,死之前把账记清楚,别当个糊涂鬼。结果记着记着,路就走出来了。”
“走出来了,还走到了朕身边。”
“走到了你身边。”她点头,“还走到了万民广场上,走到了礼册里,走到了史官那个架子上。妈的,回头一看,我自己都不敢信。”
“往后不用回头看了。”霍时衍执起她的手,“账都结清了,终报归了档,礼册入了库。从明天起,没有案子要查,没有党要清,没有暗探要防。就剩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过日子。”他说,“岁岁颁《民心疏》,年年记你的末页账,开春去城南茶棚,夏天吃冰,秋天收梅子,冬天腊八施粥。一年一年,记到你那个新账册换下来,再换新的。”
“行啊。”姜明薇把手扣进他指缝里,“这日子我认了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茶棚那约,还是我一个人去,不带你。”
“不带朕。”
“不带。夫妻也得各有各的朋友圈。”
霍时衍失笑,低头看她:“准了。”
风又过了一阵,桂叶响。姜明薇忽然从袖袋里摸出那本账册,末页朝他翻开,借着月光,四笔字都在,最后一笔的炭迹还新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说,“这册子记满了,就归档,跟礼册搁一个架上去。新册子我已经让采菱备下了,头一笔想好了,就写今晚这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猜。”
霍时衍看着她,慢慢说:“书里你爱我不得,书外我偏要娶你。”
“错。”姜明薇合上账册,揣回袖袋,牵着他的手往宫里走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“写的是,‘账房成亲,本店不倒,永不打烊’。走了,回屋睡觉,明儿还得早起看梅子送来没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