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气象站的门在狂风中吱呀作响。
林子川推开门时，风卷着雪沫灌进室内。屋里很冷，只有一台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跳动，映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。
“你来了。”
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某种疲惫的温和。他没有回头，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，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林子川关上门，风雪声被隔绝在外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。
轮椅缓缓转过来。
顾长明的脸色苍白得吓人，嘴唇发紫，裹着厚厚的毛毯。但他的眼睛依然锐利，像两把磨了多年的刀。
“阿七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就知道，你会来的。”
林子川向前走了两步，停在距离轮椅三米远的地方。这个距离足够安全，也足够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
“我不叫阿七。”
“你当然叫。”顾长明咳嗽了两声，手从毛毯下伸出来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坐吧。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林子川没动。
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，那些复杂的字符组成一个庞大的网络结构图——那是“蜂巢”系统的核心界面。十几个红色光点在地图上闪烁，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子节点。
“你关闭了新桃园镇的系统。”顾长明说，“做得不错。但你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子川说，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顾长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阿七吗？”
他不需要林子川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因为你是我第七个孩子。前六个……都失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第一个死在培养皿里，第二个活到三岁，心脏先天缺陷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他们要么智力不达标，要么情感模块无法激活。第六个最接近成功，但他十五岁那年自杀了。”
林子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只有你，成功了。”顾长明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，“完美的基因编辑，完美的神经发育，完美的认知结构。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。”
“作品？”林子川的声音很冷，“我不是你的作品。”
“你是。”顾长明固执地说，“你父亲林远道给你的爱，是我给不了的。他教会了你同情、愤怒、悲伤……所有那些我试图从算法中剔除的‘杂质’。所以我输给了他。”
轮椅向前挪动了半米。
“但你知道吗？我后来想明白了——正是这些‘杂质’，让你变得完整。有天才的头脑，又有人性的温度。这才是我理想中的人。”
林子川盯着他：“所以你把我送到我父亲身边，是为了让我变得‘完整’？”
“对。”顾长明坦然承认，“我需要一个对照组。一个在正常家庭长大的‘作品’，和一个在实验室长大的‘作品’，会有什么不同？这个实验我做了二十八年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整个人蜷缩在轮椅里。等咳嗽平息，他抹了抹嘴角，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你不是输给我父亲。”林子川说，“你是输给了你自己。你放弃了人性，选择了算法。但你算不到人心——算不到那些被你控制的人会反抗，算不到周镇长最后会崩溃，也算不到……”
“算不到你会站在这里，想杀了我。”顾长明替他说完，又笑了，“是啊，我算不到。”
他转动轮椅，重新面向屏幕。
地图上的红色光点开始闪烁，频率越来越快。一个倒计时出现在屏幕中央：47:32:15。
“这是‘蜂巢’的最终协议。”顾长明说，“我死后四十八小时，所有节点会同时启动自毁程序。不是断电那么简单——是物理层面的摧毁。每一个基站，每一个服务器，每一个植入过芯片的人……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子川。
“现在，你可以选择。”
顾长明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指指向屏幕。
“杀了我，程序立刻启动。不杀我，等我自然死亡，程序也会启动。你救不了任何人——新桃园镇的居民救不了，那些还在昏迷中的受害者救不了，连你自己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连你自己，也救不了。”
窗外，北风呼啸。
林子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，看着那些闪烁的红点，最后看向轮椅上的男人。
顾长明的眼睛亮得吓人，那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筹码后的疯狂。
“选吧，阿七。”他说，“让我看看，我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，会怎么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