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的紫禁城,连风里都透着一股子甜腻的喜气。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,坤宁宫外便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。那哭声中气十足,穿透了层层宫墙,回荡在寂静的御花园上空,像是某种宣告,又像是新生的号角。
“生了!生了!娘娘生了!”
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捧着明黄色的襁褓冲出殿外,跪在阶下高声喊道:“恭喜陛下,贺喜陛下!是个小皇子!母子平安!”
萧玦闻讯赶来时,步履竟有些踉跄。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太监,大步跨进内殿。看着床上虽然面色苍白却虚弱的妻子,和那襁褓中粉雕玉琢、正闭着眼挥舞小拳头的小家伙,这位铁骨铮铮的帝王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好……好!”萧玦颤抖着手,轻轻碰了碰孩子那温热的脸颊,随即转头看向太医,“朕的儿子,嗓门这么好,以后定是个做大事的!”
“传朕旨意!”萧玦站起身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却透着无比的豪迈,“大赦天下!除十恶不赦者外,所有在押囚犯,减刑一等!减免全国半年赋税!朕要这普天之下,都与我同喜!”
这一道圣旨,让整个大梁沸腾了。街头巷尾,百姓们敲锣打鼓,欢呼声震天。王朝有了继承人,国本稳固,这比什么赏赐都让人心安。
三日后,沈黎虽身体尚虚,但精神已恢复了许多。午后,萧玦屏退了左右,只留夫妻二人在暖阁中说话。
襁褓里的小皇子正睡得香甜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。萧玦看着儿子,嘴角挂笑,眼中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思考。
“黎儿,这孩子还没取名,朕想了一夜。既然生在盛世,又逢新政初成,就叫他‘萧承安’吧。承天之佑,盛世长安。”萧玦轻声道。
“承安……好名字。”沈黎温柔地看着孩子,随后抬起眼帘,目光清亮,“陛下,名字定下来了,但这教养的事,咱们得趁早定策。这孩子生来就是万人之上,若是教不好,将来不仅是他的祸事,也是天下的祸事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收起了玩笑之色:“朕正是为此事发愁。前朝的那些皇子,要么被宠成了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,要么就是被逼成了满腹阴谋算计的疯子。朕不想承安变成那样。”
“臣妾以为,教养的核心,先是‘人’,再是‘君’。”沈黎缓缓说道,“品德为先,才能并重。咱们不能让他只坐在高阁上读死书。四书五经要读,兵法谋略要学,但更要让他懂民生。知稼穑之艰难,察百姓之疾苦。只有脚踩过泥泞,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,才不会飘。”
萧玦深以为然:“你说得对。朕打算过几年,就带他微服私访,去看看咱们修的水利,种的桑田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握住沈黎的手,“朕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。若是以后再有弟弟妹妹,朕要教他们友爱,绝不允许前朝那种骨肉相残的惨剧在咱们家里发生。”
正说着,礼部尚书在外求见。
原来是送来了一份拟定的皇子太傅名单。萧玦接过名单,与沈黎一同翻阅。
“李太傅,学问虽好,但迂腐了些;王尚书,经世致用是把好手,但家风不正,子侄横行霸道……”沈黎一一指出,最后目光停留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——温先生。
“这位温先生,是翰林院的一位修撰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。”沈黎回忆道,“臣妾记得,他在江南任知县时,曾自掏腰包为百姓修桥铺路,不仅政绩斐然,而且拒绝了当地豪强所有的贿赂。回京后,他不站队、不结党,只是一心做学问,整理古籍。这样的人,才配教咱们的儿子。”
“朕也想起来了。”萧玦一拍大腿,“有风骨!这才是帝师的人选。就定他了!”
温先生的任命旨意刚发出去不久,后宫里却起了些小波澜。
御花园的凉亭里,张贵人一身艳丽的宫装,正摆着一盘刚切好的蜜瓜,笑盈盈地拦住了刚下朝的萧玦。
“陛下万福金安。”张贵人行了个万福礼,声音娇媚,“听说陛下给小皇子选了太傅,那是天大的喜事。臣妾昨儿个听说,温先生虽然学问好,但性子古板严厉。小皇子年纪尚小,若是只有先生教导,怕是会闷坏了。”
萧玦停下脚步,看着张贵人,淡淡道:“所以呢?”
“臣妾寻思着,小皇子身边,总得有个年纪相仿的伴读。”张贵人眼神闪烁,掩嘴笑道,“臣妾娘家有个侄子,今年五岁,正是聪慧过人。若是能进宫陪皇子读书,既能替皇上分忧,解个闷,也能……哎呀,也能帮衬着温先生,把这宫里宫外的琐事打理明白。”
萧玦听着这话,心里冷笑一声。这哪里是找伴读,分明是想往承安身边塞个“眼线”,顺便将来好借着“发小”的名义攀龙附凤,培植势力。
“张贵人,你这‘分忧’二字,用得好啊。”萧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“你是觉得朕的儿子身边,朕的人不够多,还是觉得朕选的老师不行,需要你那侄子来‘打理琐事’?”
张贵人脸色一变,连忙跪下:“臣妾不敢!臣妾只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“你的心,朕知道。”萧玦打断了她,声音骤然转冷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朕把话撂在这儿。皇子的教养,是国本大事,由朕和皇后亲自掌控。温先生是朕亲自挑的,朕信得过他。至于伴读,以后会有,但轮不到后宫嫔妃来指手画脚。”
他负手而立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贵人那张惨白的脸:“张贵人,你记住,后宫不得干政。你的本分是侍奉皇嗣、管理宫务,别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动到承安身上。若是再让朕听到谁想往皇子身边塞人,插手教养之事,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!”
“臣妾……知错!臣妾这就告退!”张贵人吓得浑身哆嗦,连滚带爬地退下了。
看着张贵人狼狈离去的背影,萧玦冷哼一声,转身朝坤宁宫走去。
刚到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温先生那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殿下,这人之初,性本善,虽是老生常谈,但却是做人的根基。您若想做明君,先得学会爱人。”
萧玦停下脚步,透过窗棂,看见温先生正拿着一本识字书,指着上面的图画,对躺在摇篮里的萧承安“讲课”。虽说孩子才刚出生几天,什么也听不懂,但沈黎就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针线活,听得津津有味。
那一刻,夕阳的余晖洒在母子二人身上,显得格外温馨而神圣。
萧玦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。他知道,有黎儿在,有温先生在,这大梁的未来,定会如这初升的朝阳一般,光明灿烂。
“这孩子,真有福气啊。”萧玦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,而后放轻了脚步,轻轻推开了殿门,走进了那满室的暖光之中。
